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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聽到亞特主動詢問細節,並且話語中暗示了他抵達宮廷後會有所行動,保羅眼中的失落瞬間被一絲驚喜所取代,語氣也重新變得熱切起來。
隻要亞特願意去瞭解、去關注,就意味著他並未完全關閉合作的大門,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和推動的可能。
隨即,他稍稍壓低了聲音,如同分享重要機密般,開始為亞特列舉那些需要警惕的名字,這些名字背後都代表著地方上的強權和對宮廷的潛在威脅:
“索恩省那邊,您要特彆注意德·拉·馬爾什男爵,他的領地扼守著通往西部的要道,家族曆史悠久,一向不太買宮廷的賬。還有費爾南·德·索恩,他是貝爾納的遠親,在當地影響力不小,據說私下裡對年輕的新君頗多微詞。”
保羅頓了頓,繼續道,語氣更加凝重:“至於約納省,情況可能更複雜一些。除了那位野心勃勃的巴特萊子爵外,尼可男爵也是一個需要警惕的人物,他家族在約納省東部根基深厚,態度一直曖昧不明。此外,靠近北部邊境的‘黑熊’阿瑪尼亞克男爵,擁兵自重,桀驁不馴,同樣也是個不小的麻煩……”
保羅列舉的這些名字,都是各地盤根錯節的實力派領主,他們的態度和行為,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地方對宮廷的向心力。
這份名單,無疑為亞特即將麵對的貝桑鬆之行,提供了一份極具價值的“注意事項”和潛在的“對手清單”。亞特認真聆聽著,將這些名字和相關資訊默默記在心中,對即將踏足的權力漩渦,有了更具體、也更嚴峻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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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後,杯盤已被悄無聲息地撤下。亞特在保羅伯爵的親自陪同下,離開了依舊瀰漫著淡淡熏香和食物餘溫的領主大廳,朝著府邸外麵走去。
兩人並肩穿過由厚重石柱支撐的寬敞門廊,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在打磨光滑的石板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與來時直接前往大廳不同,保羅這次特意選擇了一條穿過內堡小型庭院的路,似乎想向亞特展示更多府邸內部的景緻。他們走過一條帶有拱頂的迴廊,迴廊一側是精心修剪的小花園,即便在戰雲密佈的時節,這裡依然保持著幾分寧靜與雅緻。
“……感謝您的盛情款待,保羅大人,”亞特邊走邊說,語氣真誠,“不僅是美酒佳肴,更有您坦誠相告的寶貴見解,讓我受益匪淺。”
“能與你暢談,是我的榮幸,亞特大人。”保羅微笑著迴應,姿態依舊優雅從容,“希望我提供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資訊,能對你接下來的貝桑鬆之行有所幫助。”
他們穿過一道側門,來到了府邸的前院。羅恩和羅伯特等人早已在此等候。見到兩位伯爵出來,立刻挺直了身軀。
“那麼,我就送你到這裡了。”保羅在台階前停下了腳步,“願上帝保佑你一路順風,在貝桑鬆一切順利。盧塞斯恩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亞特點頭致意,“再次感謝您,保羅大人。您的友誼和忠告,我銘記於心。待我返回領地時再來拜訪。那時候,我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案。”
說罷,亞特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戰馬……
保羅獨自站在台階上,目送著亞特在侍衛的簇擁下緩緩走出府邸大門,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目光變得深沉而複雜。這次會麵,他遞出了橄欖枝,但並未得到確切的承諾。不過,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就要看貝桑鬆那片土地,會催生出怎樣的果實了。
他轉身,緩步走回那座承載著家族數百年曆史的府邸深處,等待著來自北方的下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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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行人穿過依舊喧鬨的主街,繞過成片的民居和連綿不絕的商鋪,將那座宏偉的伯爵府邸逐漸甩在身後時,亞特忍不住回首,目光越過層疊的屋頂,再次望向內堡那高聳的、在夕陽下泛著冷光的塔尖。
他輕輕歎了口氣,感慨道:“看來,貝桑鬆的局勢,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複雜凶險。否則,以保羅大人的地位和素來的沉穩,也不至於如此憂心忡忡,急於尋找盟友。”
策馬跟在亞特身後的羅伯特聞言,驅馬靠近了些。他作為亞特的智囊,深知此次北行之關鍵。他微微俯身,聲音平穩卻帶著探詢:
“大人,您與保羅伯爵深談良久,他究竟看到了哪些我們尚未完全看清的迷霧?他的擔憂,具體源於何處?”
亞特將目光從遠處的塔尖收回,落在羅伯特那張總是顯得冷靜而專注的臉上。他需要這位最信賴的助手來幫他梳理思緒。
“羅伯特,保羅大人提出的核心問題在於,宮廷的權威已經衰弱到幾乎無法約束地方領主的地步。他提議由我、他和我的嶽父高爾文大人,再加上宮廷直接控製的區域,形成一個核心聯盟,以武力為後盾,強行支撐起新君的權威,震懾四方。”
羅伯特仔細聆聽著,眉頭微蹙,迅速抓住了關鍵:“這是一個基於實力和地緣的務實方案。但保羅伯爵如此積極,除了對侯國穩定的憂慮,恐怕也看到了自身麵臨的潛在風險。他地處腹心,若四方皆亂,盧塞斯恩的繁榮將首當其衝。”他頓了頓,問了一個更深入的問題:“那麼,在他眼中,最大的不穩定因素來自何方?”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扭頭看了一眼羅伯特,語氣凝重,“他特彆提到了一個人——宮廷軍事大臣,隆夏伯爵克裡提·伊卡。”
聽到這個名字,羅伯特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克裡提伯爵……這就觸及問題的根源了。”他分析道,“弗蘭德的權威,建立在無與倫比的個人威望和軍功之上。他不僅能駕馭文官係統,更能牢牢掌控軍隊,尤其是隆夏伯爵這樣的軍事重臣。如今先君逝去,新君年幼,最大的權力真空就出現在軍權上。”
他繼續深入剖析,言語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克裡提伯爵的態度曖昧,其意義非同小可。這不僅僅是少了一份支援,更是意味著維持侯國統一的最終保障——武力,可能正處於分裂或中立的危險狀態。那些拖欠賦稅、陽奉陰違的領主,他們敢於如此,正是窺探到了這一點:宮廷可能已經無法有效調動和指揮最強的軍事力量來懲罰那些地方勢力。”
“保羅伯爵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恐懼。”羅伯特總結道,“他尋求與您的聯盟,不僅僅是為了支援一個名義上的君主,更是為了重新建立一個足以替代弗蘭德、能夠威懾乃至整合軍事力量的權力核心。而這個核心,在他看來,目前隻有擁有南征大勝威望和強大軍力的您,聯合其他領主,纔有可能形成。”
亞特聽罷滿意地點了點頭,羅伯特的剖析完全印證了他內心的判斷。
“所以,貝桑鬆之行的關鍵,不僅僅在於覲見新君,也不僅僅在於應付那些勳貴的明槍暗箭。更在於,我們能否處理好與那位手握重兵、態度不明的軍事大臣的關係。這直接決定了我們是能穩定局勢,還是會陷入更大的混亂。”
“正是如此,大人。”羅伯特鄭重地說,“我們踏入的,不僅是一座宮殿,更是一個軍權懸空、各方勢力都在試圖填補的角鬥場。保羅伯爵的提議,是方案之一,但如何落子,還需您親自看清棋盤上所有棋子的位置和動向後,再行定奪。”
談話間,眾人落腳的那座旅館已經出現在麵前。
馬背上,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亞特也有了更清醒、也更深刻的認識。權力的遊戲,最終還是要靠實力來說話,而軍權,永遠是實力最硬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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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旅館大門外,安格斯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他銳利的目光始終注視著街道的儘頭,當亞特等人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他緊繃的臉上才略微鬆動,快步迎了上去。
亞特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遞給了急忙上前的士兵。他拍了拍沾染塵土的衣角,目光與安格斯接觸的瞬間,便從對方眼中讀到了不容耽擱的訊息。
正當安格斯靠近,打算開口低聲彙報與肯奈姆會麵所獲的重要情報時,亞特卻抬手製止了他。
亞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旅館外人來人往的街道,以及那些看似普通的路人和商販,隨即一邊繼續邁步朝旅館裡麵走去,一邊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快速說道: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安格斯立刻會意,將已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是沉聲應了一句:“是,大人。”
他隨即跟上亞特的步伐,如同最忠誠的影子,與羅恩一左一右,緊隨著亞特。
兩人不再有任何交流,徑直穿過旅館略顯喧鬨的一樓大堂,踏著樓梯,快步朝著樓上更為私密和安全的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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