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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將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彷彿要從那簡短的陳述中讀出更多的資訊。
克裡提自殺了。
那個曾經權傾朝野、一手策劃了黑風峽慘案的隆夏伯爵,那個在宮廷大殿上瘋狂咆哮、試圖拉所有人墊背的陰謀家,那個被關在地牢深處、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他竟然選擇了這樣一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自殺。
不是絞刑,不是斬首,不是巴黎特使要求的公開處決。而是他自己,在黑暗的地牢裡,用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結束了這一切。
亞特緩緩靠向椅背,目光依舊落在那張紙片上。半晌,他纔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自語:
“克裡提……在地牢中自殺了。”
大廳裡一片寂靜。漢斯和傑森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羅恩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待亞特的吩咐。
又過了片刻,亞特才抬起頭,目光恢複了一貫的沉穩。他將那張紙片小心地摺好,收入懷中,隨即對羅恩吩咐道:
“寫信給已經返回山穀的軍團副長奧多。告訴他,讓他近期密切監視隆夏領的動向。若有任何異動,立即稟報宮廷。必要時,可以先發製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外,讓留在貝桑鬆的特遣隊士兵,密切留意那些曾經與克裡提有交情的勳貴。克裡提雖然死了,但他的那些舊交未必甘心。若是有人暗中串聯,及時上報宮廷。”
羅恩一一記下,待亞特說完,便收起草紙,快步離開。
大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亞特緩緩站起身,走到門邊,靜靜佇立。夜風吹入,帶著郊外田野的清冷氣息。
他望著遠處那片黑暗,忽然低聲對站在一旁的漢斯等人說道:“真冇想到,克裡提最終竟會以這種方式了結自己。”
漢斯不由得撇了撇嘴,甕聲甕氣道:“大人,要我說啊,像他那種人,這死法,太便宜他了。應該將他送上絞刑架,公開處死,讓他身上永遠揹負著罵名。”
亞特聽罷冇有回頭,隻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輪廓。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是啊,太便宜他了。如今,一個死人,終歸是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漢斯點了點頭,冇有再接話。
窗外,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隱隱的犬吠。月光灑在南威爾斯堡的城牆上,將一切都染上銀白。
這一夜,城堡裡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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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山穀,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東邊的高山密林,傾瀉在威爾斯堡外的營地上。
那陽光如同融化的金子,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在草地上灑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營地外圍的青草上掛著晶瑩剔透的露珠,在晨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如同一顆顆細碎的鑽石。
遠處的山坡上,薄霧正在消散,露出墨綠色的森林和層層疊疊的葡萄園。
營地裡此刻異常安靜。
在經過最初兩天的狂歡後,山穀再次恢複了平靜。那些隨軍歸來的士兵們,大多已經回到了家中。營地裡隻剩下少數人。有的是家不在山穀的外地人,有的是輪值留守的士兵。
昨日,宮廷禁衛軍團的士兵們在領取了應得的軍賞後,陸續結伴北上,返回家中與親人團聚。這上千人的隊伍離開後,留在威爾斯省的士兵已經不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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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斯堡領主大廳裡,氣氛卻遠不如外麵那般寧靜。
奧多坐在長桌旁,麵前攤著那份從南方連夜送來的密信。羊皮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但內容卻讓他眉頭緊鎖——克裡提於地牢中自殺,務必派人密切注視隆夏領動向,若有異動,立即稟報宮廷。遇特殊情況,可酌情處理。
他放下信紙,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一旁,巴斯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揉著自己有些疼痛的腦袋。近日來陰雨連綿,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眯著眼睛,看著奧多那副凝重的表情,忍不住開口問道:
“奧多大哥,你這一大早怎麼愁眉苦臉的,發生什麼事了?”
奧多抬起頭,指了指麵前的信紙:“克裡提死了。”
巴斯揉腦袋的手頓了頓,隨即撇了撇嘴:“死了就死了,那種人,早死早乾淨。怎麼,大人還在擔心他那些舊部會鬨事?”
奧多點了點頭:“隆夏領那些領主,這些年跟著克裡提吃香的喝辣的,如今靠山倒了,心裡能服氣?侯爵大人的親弟弟雖然接了隆夏伯爵的位置,但腳跟還冇站穩。若是有人趁機煽動……”
巴斯坐直了身體,說道:“如今軍團士兵多處在休沐期,不少人回了家,一時半會兒召集不起來。要不這樣,我派手下的農兵去盯著隆夏領那邊的動靜。那些農兵雖然打仗不如你手下的士兵,但這點小事還是能做的。”
奧多搖了搖頭,神色凝重,“隆夏領那些領主手下的士兵,戰力可不一般。他們都是傭兵出身,個個都是見過血的。若他們真下山鬨事,你手裡那些農兵,根本擋不住。大人讓我密切留意他們,肯定是做了最壞的打算的。”
奧多沉默了片刻,隨即抬起頭,朝大廳門口喊了一聲:“來人!”
一名親兵快步跑進來,“奧多大人!”
“去,通知第二連隊長韋茲,讓他正午到中軍指揮營帳來見我。”
“是!”親兵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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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威爾斯堡一樓領主大廳不遠處的政務府總督公事房內,商務部部長薩爾特坐在庫伯對麵,從隨身的皮囊裡取出一卷厚厚的羊皮紙,雙手遞了過去。
“老管家,這是我從米蘭返回時,伊恩托我帶給您的。”
庫伯抬起那雙因年邁而略顯渾濁、卻依舊精明的眼睛,看了看那捲羊皮紙,又看了看薩爾特。
“這是……”
“上麵記載了這段時間以來,伊恩帶著手下政務府的吏員們彙總的關於倫巴第佔領區的眾多資訊——土地丈量、人口統計、商稅征收,還有各城各鎮的情況大致資訊,都在裡麵了。”
庫伯伸手拿起那捲羊皮紙,解開麻繩,緩緩展開。他眯著眼睛,一行行看過去,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柔和起來。
半晌,他抬起頭,嘴角浮起一絲欣慰的笑意,“伊恩果然不負眾望。”
他將羊皮紙重新卷好,放在桌上,“短短數月,他就基本掌握了佔領區的情況,還整理得這麼細緻。這份心力,這份能耐,實在是難得啊。”
薩爾特點了點頭,眼中也帶著幾分讚許,“確實難得。我在米蘭那段時間,親眼看著他處理這些瑣事。每天從早忙到晚,不是接見地方上的頭麪人物,就是帶著吏員去鄉間走訪。那些倫巴第人,一開始對他戒心很重,話都不肯多說。”
他頓了頓,又道:“可伊恩那小子,硬是憑著一口流利的倫巴第語,跟他們慢慢熟絡起來。那些倫巴第人見他說話和氣,又冇什麼架子,漸漸地就願意開口了。”
庫伯聽著,不住地點頭。
薩爾特繼續道:“更難能可貴的是,他還很會變通。有些地方,按我們的規矩辦不通,他就因地製宜,想些折中的法子。那些倫巴第人見他不是一味強硬要求他們,慢慢下來也就願意配合了。這幾個月下來,政務府那些年輕人硬是把那些原本心懷牴觸的倫巴第人治得服服帖帖。”
說到這裡,薩爾特忍不住誇讚道。
“老管家,從政務府裡出去的人,果然個個都是能乾的。伊恩這小子,假以時日,成就不可限量。”
庫伯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謙虛,卻也掩不住那份得意:“是他自己爭氣。我們政務府,不過是給了他一個機會罷了。這東西來得正是時候,我這兩日便召集政務府的吏員對這些資訊進行整理,到時候好安排接下來的任務。”
薩爾特點了點頭,起身告辭。
庫伯送他到門口,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又轉身回到桌邊,重新展開那捲羊皮紙,靜靜地閱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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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剛過,一匹快馬出現在堡外軍團營地的大門外。馬背上那人一身亞麻長袖衫,袖子高高捲起,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他勒住韁繩,朝守門大門的士兵低聲交談了兩句後,隨即策馬衝入營地。
他穿過營地中央那條主道,徑直朝中軍指揮營帳奔去。沿途的士兵紛紛側身避讓。
中軍大帳內,奧多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軍法書籍,正饒有興致地讀著。那書皮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顯然被翻閱過多次。
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即是一陣雜遝的腳步。侍衛掀開帳簾,稟報道:“奧多大人,韋茲連隊長到了。”
奧多放下書,抬起頭。
韋茲已經大步跨入帳內。他額頭上汗水直流,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凝成水珠。那件亞麻長袖衫已經濕透,貼在身上,顯出精壯的肌肉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