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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剛過,烈日威力稍減,但熱浪依舊蒸騰。
一個站在南門牆垛陰影裡、正蔫頭耷腦的年輕士兵,無意間將目光投向官道遠方。忽然,他眯起的眼睛睜大了些——遠處地平線上,一麵暗黑色的紋章旗的頂端,率先從熱浪扭曲的空氣後顯現出來,正隨著隱約的氣流緩緩飄揚。
緊接著,擎著那麵旗幟的騎兵身影,如同從熱湯中浮起般,一點點變得清晰。隨後是第二麵、第三麵旗幟,以及更多影影綽綽的人馬輪廓。
年輕士兵一個激靈,睏倦全消,連忙轉向不遠處正背對著城外、用手扇風的輪值軍官,扯開有些乾啞的嗓子大喊了一聲:“隊長!快看!南邊!有隊伍過來了!”
值守軍官聞言,立刻轉身,幾個大步跨到垛牆邊,舉手搭眉,眯起眼睛極力遠眺。
視野中,那支隊伍的正一點點變得具體、龐大,最終完整地呈現在守城士兵們的眼前。
最前方是約莫五十名精銳騎兵,排成兩列縱隊。他們身著統一的輕便鎖甲或皮質護甲,在日光下反射著金屬特有的冷硬光澤,與周遭灼熱的空氣形成反差。
馬匹邁著沉穩的步伐,踏起乾燥的塵土,如同一條土黃色的薄紗拖在隊伍後方。騎兵手中高舉的旗幟在熱風中獵獵舞動,格外顯眼。
騎兵之後,是一輛用於運載重要人員的帶篷馬車,裝飾雖不奢華,但結實穩重。
而真正讓城牆上士兵們屏息、甚至引發低聲驚歎的,是緊隨其後的、那支規模龐大的輜重車隊。超過二十輛重型四輪馬車,由健壯的馱馬牽引,車輛被沉重的貨物壓得車轅低垂,車輪在夯實的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轍印。
車上堆積的箱籠、覆蓋著油布的不明貨物,壘得如同一座座移動的小山。即使隔著一段距離,當車隊隨著地勢微微起伏、逐漸靠近時,城牆上的士兵似乎也能隱約聽到那些滿載的馬車車軸發出的沉重、綿延不絕的“吱嘎——吱嘎——”聲,混合著牲畜的響鼻、蹄鐵叩擊地麵的悶響,以及盔甲武器偶爾碰撞的清脆聲響。
這聲音並不刺耳,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無法忽視的質感。
塵土在隊伍上方聚成一片淡黃色的雲,隨著隊伍緩緩移向城門。
“是……是威爾斯省伯爵的隊伍!帶著貢賦的車隊!”值守軍官終於反應過來,臉上殘留的慵懶瞬間被緊張和一絲興奮取代。
他猛地轉身,對著手下厲聲下令,聲音都有些變調:“快!清空城門通道!把那些礙事的傢夥都趕到兩邊去!快!立刻!你,還有你!”他指著兩個腿腳快的士兵,“馬上去宮廷稟報!就說威爾斯省伯爵亞特大人,護送南征貢賦的隊伍,已抵達南門外!快去!”
“是!”
士兵們領命後快速離去。
命令如同石塊投入平靜的湖麵,城牆上下原本被熱浪蒸得昏昏欲睡的士兵們頓時動了起來,驅趕著城門洞附近零星的行人,清理通道,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而有序。
先前在牆角躲懶的疤臉軍官也匆匆跑回崗位,一邊整理盔甲,一邊忍不住又朝那支越來越近的、塵土飛揚的壯觀隊伍望了一眼,低聲對同伴嘀咕:“好傢夥……這陣仗……”
很快,在士兵們的嗬斥聲中,沉默許久的南城門突然變得熱鬨起來~
…………
南門外五百步,隊伍在連隊長科林的示意下暫停前進,進行最後整隊,準備以最莊重的姿態入城。
亞特勒住戰馬,立於隊伍最前方。他眯起眼睛,望著城門處一片匆忙的景象:守城士兵正高效地驅散零星的商販和行人,將原本有些雜亂擁堵的城門通道迅速清理出來,甚至可以看到一小隊衣著相對鮮亮的宮廷儀仗兵正從城內跑出,在城門內側列隊。
這條通往權力中心的路,此刻為他豁然洞開,暢通無阻。
看著這遠超一般領主入城規格的安排,亞特臉上並無多少得意,反而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微微側頭,對身旁的安格斯和羅伯特低語道:“我隻是押送此次南征的貢賦前來複命,宮廷竟擺出這般陣仗……未免有些過於‘重視’了,真是不可思議。”
這“重視”背後,是殷切的期待,是刻意的展示,還是某種將他置於眾目睽睽之下的算計?亞特心念電轉。
安格斯聞言,挺直了坐在馬背上的身軀,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腰間的配劍,隨即瞥了一眼城門口那些匆忙列隊、努力顯得精神抖擻的守城士兵,哼了一聲,語氣直接而粗糲:
“大人,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要不是我們在南境把倫巴第人打得屁滾尿流,搶回……不,是‘征服’了這麼多財貨土地,你看他們會不會多派一個人到城門口來吹吹風?指不定還要找由頭盤查刁難一番。這待遇,是我們自己用刀劍和血汗掙來的,不是他們白給的。”
安格斯的話糙理不糙,道出了最現實的權力邏輯——尊重源於實力。
羅伯特的目光則更加深沉,他緩緩掃視著城牆上的旌旗和隱約可見的、更多在城內方向張望的人影,介麵道:
“安格斯大人說得對,但也不全對。這待遇確實是勝利帶來的。然而,宮廷如此高調迎接,用意可能不止於‘酬功’。”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這不但做給那些拖欠賦稅、陽奉陰違的領主看,恐怕也是將大人您,和您帶來的這批貢賦,一同置於陽光下,讓某些藏在暗處的目光看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冷意,“有時候,過分的‘重視’,也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亞特點了點頭,羅伯特的剖析更接近他內心的警覺。“功高震主,財帛動人。自古皆是如此。”
說罷,他輕輕一抖韁繩,讓戰馬向前踏了一步,“不過,既然來了,這城門,總是要進的。是禮遇還是枷鎖,走進去才知道。傳令,保持隊形,緩速前進。記住,我們不是來炫耀武力的征服者,而是向君主呈獻貢賦、彙報戰功的臣屬。姿態要低,神色要恭,眼睛……要亮。”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緊接著,隊伍再次啟動,馬蹄和車輪聲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一麵麵紋章旗在微風中舒展,引領著這支滿載著勝利、財富、野心與無數猜忌的隊伍,緩緩穿過了貝桑鬆南門那深邃的拱洞,正式踏入了侯國權力鬥爭最核心的舞台。
城牆上下的目光,如同密集的箭矢,無聲地落在他們身上……
當一行人穿過深邃的城門拱洞,正式進入貝桑鬆城內,景象驟然不同。
城門附近的喧囂彷彿是一個訊號,迅速點燃了整條主乾道的熱情。聞訊而來的市民們從臨街的店鋪、巷口湧出,聚集在街道兩旁,墊著腳,伸著脖子,很快便彙成了黑壓壓的人潮。
“看哪!是南境來的勇士!”
“倫巴第的征服者!”
“勃艮第萬歲!侯國萬歲!”
“那位就是亞特伯爵嗎?真年輕!”
歡呼聲、掌聲、夾雜著婦女的尖叫和孩童的呼喊,如同潮水般撲麵而來,瞬間淹冇了馬蹄和車輪聲。
人們揮舞著帽子、頭巾,甚至手中的籃子,臉上洋溢著真摯的熱情與好奇。
對於普通市民而言,這支帶來了勝利榮耀和钜額財富的隊伍,是數月來難得一見的振奮景象。
隊伍前麵,連隊長科林保持著筆挺的坐姿,麵對歡呼,他臉上露出沉穩而剋製的笑容,偶爾向人群頷首致意,並未完全沉浸在這份榮耀中。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漢斯則顯得放鬆許多,他咧開嘴笑著,甚至朝幾個向他拋撒鮮花的年輕姑娘揮了揮手,引得一陣更響亮的尖叫……
跟在亞特身後的弓弩連隊長傑森的表情相對嚴肅,他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適應這種被密集人群圍觀的感覺。他更專注於控製自己麾下的士兵保持隊形,不被熱情的民眾衝散。
輜重部長斯賓塞則顯得有些冷漠,他對周圍的歡呼幾乎視而不見,如同岩石般沉默地騎在馬上,隻有那雙銳利的眼睛不時掃過人群中某些麵孔。
亞特左側,侍衛官羅恩率領著侍衛隊,如同移動的堡壘,將亞特緊密地護在中間,隔開了洶湧的人潮和任何可能的近距離接觸。他們沉默而警惕,用戰馬和身體構築了一道嚴密的盾牆。
安格斯策馬在稍外側的位置,他臉上掛著豪爽的笑容,不時向歡呼的市民抱拳或點頭,顯得親切而熱絡。
然而,他那雙看似隨和的眼睛卻如同鷹隼般銳利,視線飛快地掠過一張張興奮的麵孔、一個個開啟的窗戶、一條條岔路巷口,任何舉止異常、目光閃爍或過於冷靜的旁觀者,都逃不過他的審視~
隊伍最前方,負責開路的士兵們不得不提高音量,不停地大聲嗬斥、勸離,甚至用手中的盾牌輕輕格擋,努力在越來越密集的人潮中分開一條勉強通行的道路。
“讓開!為伯爵大人讓路!”
“後退!小心馬蹄!”
然而,隨著訊息如同野火般傳遍附近街區,得知南征勇士入城的人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