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驚馬------------------------------------------,鍋壁勻淨溫潤,映得灶膛裡剛燃起來的柴火,都軟了幾分。,又捶了三下後腰。骨頭節那聲細響被街上的人聲蓋了過去,隻有他自己覺出那股順著脊椎往下竄的僵麻,像有根細針,輕輕紮在骨縫裡。他冇多停,轉身進了鋪子,接過林晚秋遞來的長勺。。白生生的豆花盛在粗陶大缸裡,嫩得能晃出水來,鹵汁在小鍋裡溫著,香氣溫溫吞吞地漫出來,裹著晨光,往街麵上飄。鋪門口的兩張木桌已經擦得發亮,長凳擺得齊整,是二十年不變的模樣。。她挎著個竹籃,籃裡鋪著乾淨的粗麻布,上麵碼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還冒著剛出鍋的熱氣。人還冇到簷下,聲音先軟乎乎地飄過來:“李師傅,林娘子,今早新壓的豆腐,給你們送兩塊。”,接過竹籃時,指尖輕輕碰了碰薛娘子的手。薛娘子的手涼,指尖微微發緊,不像往日送豆腐時那樣鬆快。“街上來了外鄉人。” 薛娘子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她們兩人能聽見,“北邊來的,說話口音重,天不亮就在城門口轉。”。鋪子裡,李寒衣正握著長勺,給剛進門的張屠戶盛豆花。長勺穩穩落在缸裡,舀起滿滿一勺嫩豆花,一滴不灑。可就在薛娘子那句“北邊來的”飄進耳裡的瞬間,長勺的勺沿,輕輕磕了一下缸壁。“叮”,混在張屠戶大嗓門的寒暄裡,連對麵的人都冇察覺。“多謝。” 林晚秋接過豆腐,從錢匣裡拿銅板,薛娘子卻按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頭。她抬眼往鋪子裡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李寒衣的背影上,冇再多說,隻又低聲補了句“多留心”,便挎著空籃子,轉身往豆腐坊走了。,正蹲在巷口的老槐樹下,拿著根樹枝在青石板上畫圈。十二歲的孩子,蹲在地上,仰著小臉,看著衝過來的驚馬,嚇得連哭都忘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街上的人漸漸稠了。挑菜的農婦,打鐵的漢子,揹著書篋的學子,還有挎著籃子湊在一起說閒話的婦人,來來往往,把清源城的清晨填得滿滿噹噹。李寒衣的豆花鋪子前,人也多了起來,他話少,隻悶頭盛豆花、澆鹵汁,林晚秋在一旁收銅板、擦桌子,兩人一搭一唱,冇一句多餘的話,卻默契得像左右手。,街西頭緩緩駛過來一架車駕。,黑木轅杆,兩匹棗紅馬拉著,走得極穩,冇有鳴鑼開道,也冇有前呼後擁,隻有兩個挎著腰刀的護衛,步行跟在車駕兩側。可街上的人見了,都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這是趙城主的車駕。,在任十五年,性子穩,手段寬,把這座小城護得風調雨順。街坊們敬他,卻也不怕他,隻遠遠地讓開路,等車駕過去,又繼續說笑。。
圍簾垂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麵的人。李寒衣盛豆花的手微微頓了半息,勺沿又輕輕磕了一下缸壁。很輕的一聲,像落在水麵的雨滴,轉眼就散了。
車駕剛走到鋪子正對麵,變故陡生。先是一聲極其尖銳的馬嘶,劃破了街上的喧鬨。那兩匹原本走得極穩的轅馬,忽然齊齊人立起來,前蹄高高揚起,帶得整個車駕猛地往前一衝,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刺耳的“咯噔”聲。跟在旁邊的護衛臉色驟變,伸手去抓韁繩,可已經晚了。
左邊那匹轅馬徹底驚了,瘋了一樣往前猛衝,韁繩被它掙得筆直,護衛被拖得一個趔趄,狠狠摔在地上。馬像一道紅影,直直朝著巷口衝過來——那裡,小石頭正蹲在地上,仰著小臉,看著衝過來的驚馬,嚇得連哭都忘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薛娘子剛走到豆腐坊門口,聽見動靜回頭,臉瞬間白得像紙,尖叫著往回撲,可她離得遠,根本趕不上。街上的人都慌了,尖叫聲、呼喊聲響成一片,有人往前衝,有人往後躲,原本安穩的清晨,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李寒衣就在鋪子門口。他離那匹驚馬,不過三丈遠。
那一瞬間,二十年前北邙山的風雪、兵刃相撞的脆響、人倒在雪地裡的悶聲,像潮水一樣猛地撞進他的腦子裡。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右腳往前邁了半步,腰腹瞬間發力,右手已經朝著腳邊探了過去——那裡,放著他剛磨完鍋的磨刀石。
可就在他彎腰的瞬間,後腰那處埋了二十年的病根,驟然發作。
一股鑽心的疼,順著脊椎猛地炸開,像有把生鏽的刀,狠狠紮進了骨縫裡。他往前傾的身子猛地一僵,剛觸到磨刀石的指尖一滑,那塊被他磨了二十年的青灰色石頭,脫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哐當” 一聲脆響。石頭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磕出了一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石屑飛濺,混著地上的塵土,揚了起來。也就是這一僵,他錯過了出手的時機。
衝上去的護衛終於抓住了韁繩,拚了命地往後拽,驚馬的前蹄在小石頭麵前半尺遠的地方,重重落了下來,又瘋狂地刨了兩下地麵,終於被死死按住,喘著粗氣,響鼻噴得地上塵土飛揚。
薛娘子撲過來,一把將小石頭緊緊摟在懷裡,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死死咬著唇,冇哭出聲。
街上的喧鬨漸漸平息下來。
有人圍過來看驚馬,有人安慰嚇哭的孩子,有人扶起摔在地上的護衛,冇人留意到豆花鋪子門口,那個蹲下身去撿磨刀石的男人。
李寒衣蹲在地上,指尖先碰到的,不是磨刀石,是青石板上那道新鮮的磕痕。
很深,深到指甲蓋能嵌進去。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身的衣衫黏在背上,涼得刺骨。後腰的疼還在一陣一陣地往上竄,指尖捏著磨刀石,指節微微發白。
他看著那道痕,想起北邙山的雪。那次他來得及,這次冇有。
林晚秋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來,很輕,像風拂過棗樹葉。她遞過來一塊乾淨的粗麻布,冇問他剛纔怎麼了,冇問他為什麼手抖,冇問那石頭怎麼會掉在地上。
李寒衣接過麻布,擦了擦沾了石屑的手,又把磨刀石擦乾淨,慢慢站起身。
車駕的圍簾,依舊垂著。冇人看見,簾後的趙秉文,指尖輕輕敲著膝蓋,目光落在李寒衣的背影上,又落在青石板上那道磕痕裡,良久,才低聲吩咐了一句:“走。”
車駕緩緩駛遠了,像從未出現過。街上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豆花鋪子前,客人依舊來來往往,張屠戶吃完了一碗,又要了一碗,大聲說著今早的肉新鮮;王婆挎著籃子過來,要了碗甜豆花,絮絮叨叨說著剛纔的驚馬,唸叨著“萬幸冇傷著人”。冇人再提剛纔那陣慌亂,也冇人留意到,李寒衣重新拿起長勺時,指尖的微頓,更冇人看見,他腳邊的青石板上,那道永遠也磨不掉的磕痕。
日頭漸漸升到了頭頂。豆花賣完了,缸空了,街上的人也少了。
李寒衣蹲在簷下,拿著那塊磨刀石,一下一下,磨著青石板上那道磕痕。石屑簌簌地往下掉,可那道痕太深了,磨了半天,依舊清晰地留在那裡,像刻進了石頭裡。
林晚秋站在鋪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冇說話。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豆腐坊的豆香,帶著張屠戶肉鋪的油香,帶著街坊的說笑聲,輕輕拂過兩人的衣角。磨刀石還在一下一下地磨著。
“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