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龍城之市------------------------------------------，六叔孫寧的船隊從遼東回來了。。三條大船，吃水很深，船舷幾乎與水麵平齊。孫寧站在船頭，臉被海風吹得黑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孫琰跳上船，看到船艙裡養著馬和黃牛，不是戰馬，是挽馬，粗壯溫順，一看就是拉犁的好手。下層船艙裡，鐵礦石黑沉沉的，一塊挨一塊，碼在艙底做壓艙石。，拍了拍一匹馬的脖子。“琰郎，慕容鮮卑在遼東勸農種桑，耕牛不足，戰馬性子烈，慕容乞說了，先給咱們換挽馬。能拉犁，能拉車，溫順得很，一石鹽換兩匹。牛便宜，一石鹽換兩頭，隻是數量少。”，挽馬十二匹，耕牛八頭。“六叔，乾得好。下次我們造大船，挽馬和戰馬都要。有戰馬才能養騎兵，才能守住塢堡。”，眼睛閃著光。“琰郎，這回在遼東待了半個月，可開了眼界了。慕容乞帶我去了一趟龍城。”“龍城？”孫琰心頭一動。“龍城，慕容鮮卑的都城。”孫寧指著北邊的方向，“琰郎，你是冇看見。龍城那市集，大得很！鮮卑人、高句麗人、契丹人，還有從西邊來的商人，都聚在那裡。”。“六叔，坐下說。”，比劃著說：“龍城在遼東灣北邊，走陸路要三天。慕容乞說，龍城是鮮卑人的都城，慕容皝建的，有宮殿、有宗廟、有武庫，還有市集。”“市集叫什麼？”“就叫‘市’。每月初一、十五開市。我去的時候正好是十五，市集上人山人海。”：“鮮卑人賣馬、賣牛、賣羊、賣皮子。高句麗人賣人蔘、賣貂皮、賣弓箭。契丹人賣馬、賣駱駝、賣羊毛。還有從西邊來的商人——”“西邊？”孫琰問，“多西邊？”“從西域來的，從河西走廊過來，走了好幾個月。他們賣的東西，我從來冇見過。”，用手指在地上畫。“有個西域商人，賣一種玻璃碗，透明的，能看見對麵的手指。慕容乞說，那叫‘琉璃’，是從很遠的西邊運來的，要經過好多國家。”
“還有呢？”
“還有香料。有一種樹脂，燒起來香得很，說是西域廟裡用的。還有寶石，藍的、紅的，在太陽底下發光。”
孫琰蹲下來，看著地上歪歪扭扭的圖。“六叔，那些西域商人，是從哪兒來的？”
孫寧想了想。“慕容乞說，有一條路，從龍城往西，過草原、過沙漠、過雪山，能到一個叫‘波斯’的地方。再往西，還有一個叫‘羅馬’的地方。那些琉璃、香料，就是從那裡來的。”
“龍城是起點？”
“慕容乞是這麼說的。龍城往西是草原，草原上的人騎著馬，把東邊的貨運到西邊，再把西邊的貨運到東邊。龍城就是這條路東邊的起點。”
孫琰站起來，看著北邊的方向。龍城在千裡之外，他看不見，但他能想象那條路——從龍城出發，穿過草原，穿過沙漠，穿過雪山，一直通到世界的另一邊。鹽、絲綢、鐵器，從東邊往西邊走；琉璃、香料、寶石，從西邊往東邊來。龍城是這條路東邊的起點，冶嶺要做海路的起點，做絲綢之路往南延伸的支點。
“六叔，”他說，“那些西域商人，跟慕容鮮卑做什麼買賣？”
“鮮卑人賣馬、賣皮子，換琉璃、香料。”孫寧想了想，“還有一樣東西——絲綢。那些西域商人很想要絲綢，但慕容鮮卑自己冇有，他們的絲綢是從南方換來的。”
“從南方？”
“從江南。慕容廆的時候，派人從海上到江南，換回桑種，學會了種桑養蠶。但他們的絲綢不夠好，好的絲綢還是要從南方來。慕容乞也給了我們桑種，隻要我們做出絲綢，他也要！”
孫琰攥著手裡的桑種，手心發燙。鹽、鐵、馬、牛、桑種——六叔這一趟，把孫家五年要用的東西都換回來了。
“六叔，那些西域商人，還想要什麼？”
孫寧想了想。“鐵器。他們說，西域的鐵不好，冇有咱們的鐵硬。還有漆器、藥材，都是他們想要的。”
孫琰點頭，他站在碼頭上，看著北邊的方向，看了很久。
孫寧從懷裡摸出一塊羊皮，遞給孫琰。“琰郎，這是我在龍城市集上抄來的。”
孫琰接過來展開。羊皮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是孫寧自己記的：馬匹價格：戰馬一匹值鹽十石，挽馬一匹值鹽五石，耕牛一頭值鹽兩石。鐵料：鐵錠一斤值鹽一鬥。皮毛：貂皮一張值鹽五石，牛皮一張值鹽一石，羊皮一張值鹽兩鬥。桑種：一升值鹽一石。西域貨：琉璃碗一隻值鹽五十石，香料一斤值鹽十石，寶石一粒值鹽百石。
孫琰看完，把羊皮收好。“六叔，這些東西，你都記下了？”
“記下了。慕容乞說，咱們的鹽，是他在遼東灣見過最好的。如果能多帶些鹽去龍城，能換更多東西。”
孫琰想了想。“鹽不能多帶，趙監軍在青州盯著，鹽運多了會被髮現。但鹹魚可以多帶。鹹魚不是鹽，放在倉底，上層用麻布遮掩，查不出來。”
孫寧點頭，“琰郎，你一直找白疊種子，這次碰到西域商人，我多方求索，重金尋種。明年西域商人歸來，必有好訊息。”
孫琰看著他。“六叔，你想得遠。”
孫寧在龍城待了三天，除了逛市集，還跟慕容乞喝了一頓酒。慕容乞的酒是馬奶酒，酸澀，喝不慣。但他還是喝了三碗。慕容乞喝多了，話就多了。
“孫，”他拍著孫寧的肩膀，“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們做生意嗎？”
孫寧搖頭。
慕容乞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們有鹽。遼東缺鹽，渤海灣煮的粗鹽一直不夠，更缺好鹽。你們冶嶺的鹽白得像雪，比粗鹽好十倍，我要你們的鹽。”
“第二，你們有魚。遼東人不吃魚？吃。但鹽尚且不夠，如何去醃？你們的鹹魚放一年不壞，比鮮魚好。”
“第三，我作為遼東屬國丞，要讓外來商賈交易，坊市才抽抽稅。”
孫寧端著碗，看著慕容乞。
慕容乞喝了一口酒。“我收稅，但不亂收。我知道，把商人嚇跑了，什麼都收不到。你們冶嶺的鹽好，我收你們的稅，燕王那邊有交代。你們賺了，我也賺了，兩全其美。”
孫寧問：“慕容兄，你就不怕燕王知道你跟南方人做生意？”
慕容乞笑了。“燕王自己也跟南方人做生意。他從江南換絲綢，從青州換鹽，從高句麗換人蔘。鮮卑人打仗厲害，但不會種地，不會織布，不會曬鹽。冇有南邊的漢人，鮮卑人糧鹽不足啊。”
慕容乞的族兄在龍城做官，專管與高句麗的貿易。他告訴慕容乞，燕王一直勸農勸桑，遼東戰事頻繁，缺糧缺鹽。慕容乞記在心裡，所以當孫家的船靠岸時，他第一個來了。
永和元年冬，孫琰坐在堂屋裡，麵前攤著孫寧帶回來的羊皮。他想起前世旅遊時去朝陽，知道朝陽在鮮卑時期是草原絲綢之路的東端起點。從十六國南北朝的三燕到大唐的營州，墓葬中出土了大量珍貴的舶來品：金步搖、鴨形玻璃注、東羅馬金幣、波斯銀幣。
馬匹價格、鐵料價格、皮毛價格、西域貨價格，一筆一筆，清清楚楚。他算了一筆賬：冶嶺的鹽，在青州賣，一石換一石糧。在龍城賣，一石能換兩匹馬。馬在青州賣，一匹能換十石糧。鹽運到龍城，換馬，馬運回青州，換糧。一轉手，一石鹽變二十石糧。
他合上羊皮，站起來。冶嶺的鹽，是孫家的命。但命不能隻賣給青州。青州有趙監軍，龍城冇有。龍城有慕容乞，有西域商人，有草原商路。
冶嶺富了，青州城的那些胡人，不會看不見。
永和元年冬，青州城來了一個監軍宦官，姓趙，是石虎派來監督造船和鹽稅的。桑虞來信說，趙監軍貪得無厭，來了三個月，青州城的豪強被他盤剝了一遍。他虛報造船數目，剋扣民夫口糧，強征鹽稅，連桑虞都拿他冇辦法。
信的最後寫道：“琰郎，趙監軍已聞冶嶺有鹽，恐不日將來查勘。汝當早作準備，藏鹽、藏船、藏人。鹽利不可輕棄，亦不可儘露。”
孫琰把信燒了。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幾個叔叔叫到堂屋裡。
“五叔，鹽田的產量，從今天起，對外隻說一半。”
孫安愣了一下。“琰郎，八百石鹽，隻說四百石？”
“對。四百石上交官府，兩百石賣給桑公，兩百石自家吃、醃魚。剩下四百石，賣給遼東。”
說著，他走到窗前。窗外，校場上鼓聲隆隆，莊丁們在練軍儺。三百人，三百根長矛，在月光下閃著光。他想起慕容乞的話：“鮮卑人要騎馬打仗，也要種地吃飯。你們漢人的鹽、糧、布，我們都要。”
他關上窗，吹滅了燈。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對自己說：石虎還有兩年才死。兩年，冶嶺還有兩年時間。兩年之內，他要把鹽田再擴一百畝，把船隊再擴大一倍，把龍城的商路打通。三千二百人不夠，要五千人。八百石鹽不夠，要一千五百石。三百兵不夠，要五百兵。
《晉書·石季龍載記》載：“季龍以青州造船數百，掠緣海諸縣，所在殺戮。”又載：“季龍征發百姓，十餘萬人為船伕，死者相枕於道。”
《資治通鑒》卷九十七載：“石虎征青州民夫，造船於海濱，民不聊生。百姓或逃於山林，或聚而為盜。青州沿海，百裡無雞鳴，田土儘荒。”
《晉書·慕容儁載記》載：“慕容儁時，遣使浮海求桑種於江南，遼東桑蠶自此始。”
《朝陽縣誌》載：“龍城之北，有遼東灣，灣闊水深，可泊大船。鮮卑人於此設市，與高句麗、契丹、中原互市。鹽鐵之利，甲於東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