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梁沐雲早早的就起了床,這幾日倒是沒怎麼夢見司徒晚晴了,儘管梁沐雲仍是十分想念,不過他想起昨晚肖筱溪的話,心裏倒是多了幾分坦然。
不過就當他泡了一壺茶後,一飲而盡,心裏的苦澀還是湧了上來。
縱然順帝和楓月上神是意難平,可他和司徒晚晴又何嘗不是呢?
不過想到這兒,梁沐雲又不由得心裏泛起了躊躇,若真如夢中一樣,在原來那個世界和自己最開始認識的司徒晚晴是楓月上神的元神分身,也是梁沐雲一開始便喜歡的司徒晚晴,然後這個世界和自己經歷那麼多的司徒晚晴乃是另一個元神分身,他已經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算移情別戀,但兩人卻又很明顯不是同一個人。
很直觀的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司徒晚晴和原來司徒晚晴性格完全是截然不同,畢竟兩人生長環境也不相同。
所以他到底喜歡的是誰啊?
梁沐雲苦惱的仰著頭,坐在椅子上煩悶極了,可是如果說自己不喜歡這個世界的司徒晚晴,那也是假的,她和他已經經歷了那麼多,早已將各自的生死互相託付。
儘管後麵出現了楓月上神,但並沒有影響兩人的感情,從她來救自己便可以看出,她心裏絕對是有自己的。
隻是兩人之間隔的已經不是普通的恩怨了,橫在兩人麵前的是時隔千年的誤會,是一場跟天地格局掛鈎的大事,現在細細想來,千年前那場伐天之戰,沒有輸贏,或許也沒有對錯,有的隻是每個人的立場不同,所有人都成為了天地秩序重構的犧牲品,而這犧牲對於順帝和楓月上神來說,未免太過於殘酷。
莫非他同時愛上了兩個人?
梁沐雲又倒了一杯茶,這次沒一口悶,而是端在手裏慢慢轉著,看茶葉在杯子裏浮浮沉沉。
碎淵盟的清晨很安靜,院子外麵偶爾傳來兩聲鳥叫,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桌麵上畫了一道金黃色的長條,剛好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把茶杯放下,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院門口的玉蘭樹發獃——樹上有道裂縫,從上一直裂到下,他昨天就發現了,今天又看見了,覺得那道裂縫像一條幹涸的河,把什麼東西分成了兩半,合不攏,也填不滿。
昨晚從壹方集回來後就沒怎麼睡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攪在一起,簡直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肖筱溪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裏轉了一晚上——“無趣的並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們沒有堅持有趣的活法”,這話說得挺漂亮,他也覺得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心裏那道坎不是聽一句漂亮話就能邁過去的。他翻了個身,麵朝牆,牆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好像在等那片空白裡長出什麼東西來,告訴他該怎麼辦。當然什麼都沒長出來,牆就是牆,不會說話,當然也不會給他答案。
他現在的煩悶跟昨晚的快樂完全不沾邊,甚至恰恰相反。
昨晚在壹方集,他聽了歌,喝了酒,跟肖筱溪鬥了幾句嘴,笑了好幾回,那種輕鬆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像是回到了高中時代,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操心,隻要跟著節奏晃腦袋就行。但快樂是借來的,天亮就要還。今早一睜眼,所有被他暫時寄存的東西又回來了,整整齊齊地排在他腦子裏,一樣不少,一樣沒丟,甚至比之前還多了幾樣。
最讓他頭疼的就是司徒晚晴這件事,不對,是兩件事,也不對,是兩個人,但又好像是一個人。他自己都快被自己繞糊塗了。
他坐直了身體,把茶杯放在桌上,兩隻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繞著圈。他想起原來那個世界的司徒晚晴——楓月上神的第三元神,安靜,高雅,不怎麼說話,坐在那裏就像一幅畫,連呼吸都是輕的。那時候他們還是同學,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女生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張揚的好看,是那種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裏但你就是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的型別。她很少笑,笑起來也隻是嘴角微微彎一下,像冬天裏忽然出了一下太陽,還沒等你看清楚就又收回雲層裡去了。他喜歡她喜歡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從她那次轉學被老師安排一起同桌,然後他一次又一次逗那個不苟言笑的女孩笑。
後來呢?後來這些事他不太願意回想。順帝的轉世,楓月上神的元神,碎淵盟,十大神器,往空門,所有的東西攪在一起,把他和這個世界的司徒晚晴的關係變成了一團亂麻。他喜歡的那個人,到底是司徒晚晴本人,還是曾經司徒晚晴的一個影子?還是說,是延續了順帝喜歡楓月上神的感情?
這個問題太犀利,他以前沒時間想,不敢想,現在想了,但想不出答案。
而這個世界的司徒晚晴的性格跟原來那個世界的司徒晚晴完全不一樣,簡直是兩個極端。原來的司徒晚晴像一杯涼白開,安靜,透明,沒什麼味道但解渴;這個司徒晚晴像一杯加了雙倍糖的奶茶,甜得發膩,吵得人頭疼,但你就是放不下,喝了一口還想喝第二口。
她會主動拉著自己去逛街,儘管隻是想讓人幫她拿東西,不高興了了會嘟嘴,高興了會得意洋洋地晃腦袋;她有話就會直說,從來不會自我消耗,為了參加斬天大會會忤逆長輩,翻牆也要跑出去的叛逆性人格,是明明救了他卻每次都不肯承認的傢夥,她做的每一件事好似都在告訴他:我跟原來那個不一樣,你別搞混了。
但搞不搞混這件事,由不得他選。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的空氣湧進來,帶著竹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點濕漉漉的,大概是昨晚下過露水。
院子裏那棵玉蘭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得發亮,陽光照在上麵像塗了一層油。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看著那棵樹,腦子裏又開始轉那些理不清的念頭。
他跟這個世界的司徒晚晴經歷了多少事?初見那次,她以為自己跟蹤她,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要砍自己,而離開南派仙洞的那個夜晚,她是那麼安靜的躺在他的膝蓋上,那個畫麵他記得清清楚楚,連她頭髮被風吹起來的弧度都記得。
去夢雍城那次,她遠遠的就在街上看到他,俏皮的湊到他跟前說“你真來夢雍城啦”,語氣輕鬆得像是約好了再見麵。還有屏承山那次,他被狼群圍困重傷昏迷,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她讓自己拉著她的劍和她一起走,自己卻和她說“真的不會一起摔倒嗎?”。
這些事一件一件地堆在他心裏,堆成了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但你要他把這座山搬走,他又捨不得,因為山上的每一塊石頭都是他的命。
他喜歡她嗎?喜歡。這個答案他給得出來,不帶猶豫的。但他怕的是,這個“喜歡”到底是因為她就是她,還是因為她讓他想起了原來那個她?這兩個司徒晚晴是同一個人分裂出來的元神,本質上同根同源,但性格完全不同,經歷也不同,嚴格來說就是兩個人。
他喜歡原來那個安靜的她,那是他青春時代最乾淨最純粹的一段感情,沒有任何雜質,就是簡單地看著她,每天一起學習一起逛小賣部,心裏就覺得滿足。那種喜歡是少年的喜歡,看似大大方方,但卻小心翼翼,患得患失,連說句曖昧一點的話自己都要在心裏排練好幾遍。而他對這個司徒晚晴的喜歡不一樣,這種喜歡是長在肉裡的,是兩個人一起經歷了生死、一起扛過了風雨之後長出來的東西,拔不掉,拔了會流血,會留一個窟窿。
他想起楓月上神。那個女人——不對,那個女神,比他們兩個加起來都複雜。她是司徒晚晴的本體,是順帝的舊愛,是千年前那場伐天之戰的參與者,也是犧牲品。她跟順帝之間的恩怨糾葛了上千年,到現在都沒理清楚。梁沐雲作為順帝的轉世,按理說應該承接順帝的所有記憶和情感,包括對楓月上神的愛。但他沒有。他記得那些事,像看了一場電影,知道劇情,知道人物關係,知道誰愛誰誰恨誰,但那不是他的感情,那是順帝的。他可以理解順帝為什麼愛楓月上神,可以理解那種跨越千年的執念,但那不是他的。他的感情是他自己的,是他用這輩子不到三十年的時間一點一點長出來的,不是從誰那裏繼承來的遺產。
這就更亂了。順帝愛楓月上神,他不愛。他愛司徒晚晴——兩個司徒晚晴都愛,但愛的感覺不一樣,愛的物件也不一樣。他覺得自己像個同時喜歡兩種口味的食客,明明桌子上擺著兩盤不一樣的菜,他兩盤都想吃,但別人告訴他你隻能選一盤,另一盤以後再也吃不到了。他選不出來,不是因為貪心,是因為他不想失去任何一個。
他從窗台上直起身來,回到桌邊坐下,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再續熱水,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皺了一下眉。
他把杯子放下,兩隻手撐著額頭,拇指按著太陽穴,閉著眼睛繼續想。
他到底喜歡的是誰?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不下幾十遍了,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樣,有時候覺得自己喜歡的是原來那個安靜的司徒晚晴,因為那是他最初的心動,是白月光,是硃砂痣,是這輩子第一個讓他心跳加速的人,那種感覺不會騙人。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喜歡的是現在這個活潑的司徒晚晴,因為她跟他走過的路更長,經歷的磨難更多,她在他最狼狽的時候沒有丟下他,在他最危險的時候來救他,在他最需要人說話的時候陪在他身邊——儘管她陪的方式是跟他拌嘴,掐他胳膊,最後她把他的鎮靈玉佩還給他然後轉身走掉。
她走了,他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塊,那塊空的地方怎麼都填不滿,用什麼都填不滿,連肖筱溪那麼甜的笑容都填不滿。因為那根本不是他所需要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快了幾拍。
他想起來了。昨天在壹方集,肖筱溪唱《海市蜃樓》的時候,他腦子裏全是司徒晚晴。肖筱溪唱“可我第一眼看你就覺得忘不掉”的時候,他想起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世界的司徒晚晴,不是原來那個。原來那個他是在高中教室裡見到的,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但這個司徒晚晴,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跟人上樓梯,他以為她也來了,她卻不解的罵道,說“我可記不住你這種無名之輩!”
他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圈,走到牆邊又折回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困獸。屋裏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水,角落裏有個書架,上麵擺著幾筒竹簡,那是很久以前順帝放的。他在這間屋子裏住了幾天了,每一件東西的位置他都熟悉,但每一件東西都跟他沒關係,它們隻是放在那裏,不問他為什麼半夜不睡覺,不問他為什麼嘆氣,不問他到底在想誰。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愛她。不是“喜歡”,是“愛”。不是因為他把對原來那個她的感情轉移過來了,而是因為這個她值得他愛。
她陪他走過的每一步路,她說過的每一句話,她看他的每一個眼神,都是真的,都是屬於她的,不屬於楓月上神,不屬於第三元神,隻屬於她自己——司徒晚晴,第二元神,那個活潑開朗、有人情味、會跟他拌嘴、會讓他拿東西、會在關鍵時刻擋在他前麵的女人。
至於原來那個司徒晚晴,他也沒有忘記。那段感情是真的,那份心動是真的,那些年偷偷看她的日子也是真的。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像一本讀過的書,他知道裏麵寫了什麼,知道哪些地方讓他哭過笑過,但現在的他已經沒機會再去讀一遍了,因為書已經合上了,放回了書架,落了一層灰。
而這個司徒晚晴是一本還沒寫完的書,每一頁都是新的,他不知道下一頁寫的是什麼,但他想讀下去,他想知道結局是什麼。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斜著變成直著,照得他眼睛有點花。
他抬手遮了一下光,轉身走回桌邊,把那杯涼透了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茶還是苦的,但這次他沒皺眉,因為苦完之後有一點點回甘,很淡,若有若無的,像是茶葉在告訴他:苦是苦了點,但不是不能喝。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鎮靈玉佩。玉佩在他手心裏溫溫的,不是熱的,是那種被體溫捂出來的溫度,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活著,在輕輕地呼吸。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玉佩收進袖子裏,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陽光很好,他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沒有雲,乾乾淨淨的,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藍布。
他想,下次見到司徒晚晴的時候,他要跟她說清楚。
說什麼呢?他還沒想好。但他得說點什麼,不能再這樣糊裏糊塗地拖下去了。拖下去對誰都不好,對她不好,對他也不好。他已經拖了太久了,從斬天大會拖到京城大戰,從京城大戰拖到現在,兩個人明明離得不遠,卻像隔了一整條銀河,誰也夠不著誰。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往前走。竹林裡的青石板路彎彎曲曲的,兩邊的竹子長得很高,把陽光切成一截一截的,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髮上、手背上。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悠悠的,因為他還不知道要去哪裏,隻是不想再待在屋子裏了。屋子太小,裝不下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他得走出來,讓風吹一吹,讓太陽曬一曬,說不定吹著曬著就想通了。
走了沒多遠,他看到路邊有一叢花開得正好,叫什麼名字他叫不上來,粉色的花瓣一層疊一層,像個害羞的小姑娘把自己的臉藏起來。他蹲下來看了看,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軟軟的,涼涼的,像那天司徒晚晴的手指碰到他掌心時的觸感。他笑了一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風吹過來,竹林嘩嘩地響,像在說什麼悄悄話。他聽不清,但他覺得那些話大概是在說:別想了,想那麼多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留不住,但該在一起的,怎麼都會在一起。
他信這話嗎?不全信,但他願意試著信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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