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路站上來一個老奶奶,她起身讓座。老奶奶連聲道謝,抬頭看見她的臉,愣了愣:“姑娘,你是不是……演員?”
“不是。”她搖頭。
“哦,長得真好看。”
司徒晚晴輕輕彎了下嘴角。
出站時她在便利店買了點東西,一小盒點心和一束白菊。花用牛皮紙包著,被她小心放進帆布袋裏。
錦城七中。
校門口那棵銀杏還在,冬天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保安室裡老陳正看報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哎,這不是——”
司徒晚晴摘下一邊耳機,微微點頭:“陳爺爺。”
“晚晴啊!”老陳放下報紙站起來,眼睛笑成一條縫,“好幾年沒見了吧?你畢業都……”他掰著指頭算。
“快五年了。”司徒晚晴說。
“五年啦!時間太快了。”老陳打量她,“今天怎麼想起來學校?放假?”
“回來看看。”
“好好,快進去。你們胡老師今兒在,她可是經常提起你呢。”
“謝謝陳爺爺。”
她剛準備進去,身後傳來腳步聲。
“同學——等等——”
一個年輕男生跑過來,氣喘籲籲。二十歲左右,普通長相,戴個眼鏡,肩上挎著藍白黑拚色的斜挎包,手裏攥著相機。
“同學你是這裏的學生嗎?能不能帶我進去?”他扶著膝蓋喘氣,“我預約錯時間了,門口保安說要是有本校學生帶也能進……”
司徒晚晴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學生。”
男生愣了下,看清她的臉,耳朵突然紅了。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你預約了哪天的?”司徒晚晴問。
“昨、昨天。”男生趕緊翻手機,“你看,預約記錄,名字是賈曉成。”
司徒晚晴看了一眼,轉向老陳:“陳爺爺,我帶他進去可以嗎?”
“你帶當然沒問題。”老陳揮手。
“謝謝謝謝。”賈曉成連連點頭,跟著她往裏走,走幾步又忍不住問,“那個……你是七中畢業的嗎?”
“嗯。”
“哪一屆啊?”
“……2019屆。”
“哦,比我大四屆啊。”他撓撓頭,又舉起相機對著長廊拍了張照。
梧桐大道葉子都落了,隻剩光禿的枝丫交錯在天空。盡頭是那架七裡香,冬天沒有花,綠藤爬滿整麵牆,葉子被前幾天的雨洗得發亮。
賈曉成邊走邊拍,走走停停。
司徒晚晴走在前麵,腳步不快不慢。她沒回頭,但也沒走遠,始終隔他兩三米。
“那個……”賈曉成又追上來,“你能帶我逛逛嗎?我不太認路。”
司徒晚晴腳步沒停:“我還有事。”
“就隨便走走!花不了多少時間。”他趕緊補充,“事後我請你吃飯——”
“不用。”她說,“我不差一頓飯。”
語氣很淡,但那股拒人千裡的勁兒明明白白。
賈曉成愣了一下,有點窘迫:“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他抓抓頭髮,聲音低下去。
“我奶奶以前特別希望我能考上七中。她總說這是川西最好的學校,說我考上了她做夢都能笑醒。”他頓了一下,“我沒考上,她也沒等到。”
司徒晚晴腳步停了。
“她去年走的。”賈曉成說,“我就是想來拍點照片,回去給她看看。我不認路,一個人瞎轉怕漏了地方。”
風從長廊穿過來,涼颼颼的。七裡香的葉子沙沙響。
司徒晚晴沒回頭,也沒說話。過了幾秒,她繼續往前走。
“……這邊。”
賈曉成愣一下,然後快步跟上去。
“這是什麼地方?”
“七裡香長廊。”她說,“春天開花,白的,很多。”
賈曉成舉起相機,對著滿牆綠葉按快門。他拍得很仔細,蹲下來找角度,鏡頭貼著藤蔓。司徒晚晴站在旁邊,沒催他。
“你是哪裏人?”她忽然問。
“戎州。”賈曉成站起來,“在西川的南邊,和南詔挨著。”
“聽過。”她說,“萬裡長江第一城。”
賈曉成見司徒晚晴有說話的慾望,便想繼續下話題,“沒錯,是個……”
司徒晚晴立刻轉身,朝其他地方走去。
賈曉成有點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走過長廊是墨池。池水很靜,幾尾紅鯉在枯荷下遊動。池邊的石碑刻著“墨池”兩個隸書,漆色舊了,露出底下的灰石。
“這裏是墨池。”司徒晚晴說,“以前早讀,有人在這兒背書。”
“你在這兒背過嗎?”
“沒有。”
她頓了一下。
“有人在這兒背過。”
賈曉成想問是誰,但沒問。
她今天穿了校服來,本身就說明很多事。
墨池邊有張石凳,司徒晚晴看了一眼,沒坐。她記得以前有個人最喜歡坐這兒,冬天坐,夏天也坐,說是曬背補鈣。
她說你一個高中生補什麼鈣。
他說我要長到一米八。
後來他停在一米七九,再也沒長過。
“那邊。”她朝西邊指了指,“圖書館。”
賈曉成順著看過去。圖書館是棟老樓,紅磚牆爬滿爬山虎,冬天隻剩枯藤纏繞。
“那兒也是。”
“這是什麼坡?”
“沒名字。”她說,“大家都叫它‘絕望坡’。”
“為什麼?”
“因為早自習遲到,跑上來很絕望。”
賈曉成笑了。
司徒晚晴沒笑。她看著那道坡,耳機裡的歌正好切到下一首。
前奏很輕,鋼琴聲。
歌詞好像很應景。
她腳步頓住,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高二那年冬天,晚自習下課,她走得快,他在後麵追。
“司徒晚晴——”
她沒停。
“司徒晚晴!”
她還是沒停。
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哎喲一聲,腳步終於停住。回頭,那人蹲在坡中間,捂著腳踝,眉頭皺成一團。“能不能讓你家司機捎我一程。”
她走回去,低頭看:“扭了?”
“嗯……”他可憐巴巴地抬眼。
她蹲下來,伸手去按他的腳踝。手還沒碰到,他忽然抓住她手腕,仰起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哪有半點疼的樣子。
“騙你的。”
她甩開他的手,站起來就走。
他在後麵喊:“哎你別生氣!我就是想叫你等等我——”
她沒回頭。
但她走得慢了。
耳機裡的女聲輕輕唱。
司徒晚晴站在坡底,風把她的發梢吹起來。她沒動,眼睛望著坡頂那棵老銀杏,很久很久。
耳機裡的歌聲還在響著。
~我總是癡癡望著沙漏中的沙子流逝
隻要將沙漏倒放
就又會周而復始
時間每走一分都留下一分刻度
可是什麼時候我才能走入其中
如今走在已經沒有你的坡道之上
陽光透過樹梢
暖暖地灑落路旁
隻剩我孤身一人在此孤獨回想
回想著從前那美好溫暖的時光
隻有你隻有你
是我唯一的摯愛
風卻模糊了我的雙眼
令我看不清你的身影
無論到何時我都會記得
即使已經滄海桑田
也會將這唯一的記憶刻入心間
儘管是那麼不起眼
也會讓你看見
它載滿光芒的模樣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要嗬護在心中……
賈曉成在後麵拍了會兒照,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那裏,沒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抬手,在眼角擦了一下。
然後把耳機塞得更緊。
“走。”她聲音很平,“還有圖書館。”
賈曉成跟上。
圖書館進不去,隻能在外麵看。賈曉成拍了幾張外觀,又回頭給她看:“你覺得這張怎麼樣?”
司徒晚晴看了兩眼:“曝光過了。”
“哦。”他低頭調引數。
她頓了頓:“……還可以。”
賈曉成抬頭,她已經轉身往前走。
轉了一圈,回到校門口。司徒晚晴停下腳步。
“剩下的你自己逛吧。”她說。
“啊,好。”賈曉成收起相機,“謝謝你啊,今天真的——太謝謝了。”
她沒說話。
賈曉成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那個,能加個微信嗎?回頭我把照片發你——”
“不用。”她打斷他。
他訕訕收回手機:“那我能問你名字嗎?至少讓我知道是誰帶我逛的……””
她看了賈曉成一眼,沒說話,轉身離開。
旁邊路過幾個抱著書本的女生,看見她愣了下。其中一個紮馬尾的學生突然小聲說:“哎,那不是司徒學姐嗎?”
另外兩個立刻轉頭看。
“真的假的?”
“真的!我以前在光榮榜上看過她的照片,就是這張臉,太有辨識度了……”
賈曉成聽見了,問她們:“你們認識她?”
“認識啊,司徒晚晴學姐,以前可是七中的傳奇人物。”學妹說,“前幾年的學霸校花,高一上學期從其他學校轉到我們七林,最後高考考上了青化。本來學姐都不用考,高三的時候參加數學競賽得過小組一等獎,隻是後麵她便不怎麼參加競賽沒走保送,但是高三那年前幾年好多學弟學妹追她,她看都不看人家一眼。”
學妹看看他,又看看司徒晚晴,眼神微妙:“你是她……”
“不是不是!”賈曉成漲紅了臉,“我就是請她帶我參觀一下學校,我外地來的,不認識路……”
學妹們對視,捂著嘴笑。
“那你還挺幸運。”另一個學妹說,“學姐一般不理人的。”一個短髮女生憋不住,湊近賈曉成小聲說:“這可是我們七中的傳奇學姐,以前追她的人從校門口排到九眼橋,你就知足吧。”
賈曉成站在原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再抬頭時,司徒晚晴已經走遠了。
他朝著她的背影揮揮手,也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見。
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推開門,胡老師正在改作業。抬頭看見來人,老花鏡滑到鼻樑中間。
“晚晴?”
“胡老師。”司徒晚晴走進去,從帆布袋裏拿出一個小紙袋,放在桌上,“教師節沒趕回來。補的。”
胡老師開啟看了一眼,是一條羊絨圍巾,駝色,很軟。她摸了摸,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你年年都記著。”
司徒晚晴沒說話,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胡老師摘下眼鏡,仔細看她。
瘦了。頭髮長了。眼神還是那樣淡,但淡裡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冷,現在是靜。
“聽說你去美國讀書了。”
“嗯。最近在做數學有關的課題。”
“嗯,挺好的。”胡老師拍拍她的手背,沒問她以後什麼打算。司徒晚晴這樣的人,前途亮的晚上可能都睡不著覺。
“你父母怎麼樣?有段時間沒見他們了,說起來我這對師兄師姐還真是厲害,如今你們司徒家的生意不僅做到了個西南地區的商業龍頭,據說你父親已經登上福布斯榜了?”
“這我不太清楚。”司徒晚晴搖搖頭。隨後她看向胡老師。
“還要去以前的教室看看嗎?”胡老師問。
司徒晚晴點點頭。
教學樓沒變,樓梯還是那幾道磨得發亮的台階。她走到三樓,走廊盡頭的教室門半掩,裏麵傳來年輕老師講課的聲音。
“現在是高一的。”胡老師說,“要不要進去看看?”
司徒晚晴沒說話,站在門口,從門縫往裏看。
黑板換了新的,桌椅也換了新的。窗簾還是那層淺藍,陽光照進來,落在一個穿校服的男生背上。他正低頭寫什麼,筆桿轉得飛快。
不是他。
胡老師推開門。
講課的年輕老師停下來:“胡主任?”胡老師過去說了幾句,老師笑著點點頭。
她拉著司徒晚晴走進去,站在講台邊。
四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同學們,”胡老師拍了拍講台,“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司徒晚晴學姐,2019屆的。就是我跟你們提過很多次的那位——大學去青化、後來研究生去加州大學深造的那位。”
教室安靜了兩秒,然後炸開。
“臥槽——”
“真的是她!”
“學姐好漂亮啊!”
教室裡頓時騷動起來。
司徒晚晴站在講台邊,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輕輕握在一起。
“學姐好——”幾個男生帶頭喊。
她抿了抿嘴唇,點一下頭:“……你們好。”
胡老師推她:“講兩句。這幫學生之前可崇拜你了,我說你是我學生他們還不信。”
她張了張嘴,腦子裏空空的。
高三那年,這個人如果被推上講台,會說什麼呢?
司徒晚晴餘光掃過教室裡那些座位,第三排靠窗,她和梁沐雲坐過的位置。
他以前坐外麵,她坐裏麵。他幫她擋過無數次老師提問時投來的目光,用那種“她會,不用叫她”的表情。她幫他改過作業,字跡工整地寫在他潦草答案旁邊。
要是他在——
她想像他站在講台旁邊,會怎麼說。
“大家好我是梁沐雲,司徒晚晴的同桌兼……啊挺疼的。咳咳咳,今天我們倆被胡老師抓來當吉祥物,大家有什麼想問的可以舉手,語文題除外,那是她負責的範圍。”
他肯定會笑,露出那種有點欠揍又讓人生不起氣的表情。
教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她開口。
“大家好。”司徒晚晴說,“我是司徒晚晴。祝大家……高考順利。”
她頓了頓。
“加油。”
又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
“不要留遺憾。”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響起掌聲。
她點點頭,轉身出了教室。
站在走廊上,她靠著牆,慢慢撥出一口氣。
胡老師跟出來,沒說話,隻是陪她站著。
過了很久,司徒晚晴開口:“老師,我走了。”
“好。”胡老師拍拍她的肩,“常回來。”
她點點頭。
她下樓,走過墨池,走過七裡香長廊,走過那道坡。
坡不長,她走了很久。她又切回了那首歌。
……明明已是春天卻仍有微微寒意
鬧鐘還未叫響我已經早早起床
彷彿又看到了你做著兩人份的早飯
忙碌的模樣
為什麼為什麼隻有你
如今不在我的身旁
明明直到昨天還在近旁溫柔地望著我
隻有你隻有你
是我唯一的摯愛
這是僅與你一起與你一起
共唱的歌謠
這是僅你我二人僅你我二人
一同銘刻下的時光
要讓我獨自繼續下去
叫我如何能夠承受
無論到何時我都會記得
即使已經時過境遷
無論今後
會邂亞多少悲傷
我也會讓你看到
我曾經堅強的模樣
我願邁步前行走在孤獨的坡道上~
校門口,老陳還在保安室裡。
“走了?”他探出頭。
“嗯。陳爺爺再見。”
“哎,慢走,有空常來。”
她點點頭,跨出門檻。
陽光從銀杏枯枝間漏下來,在她身上落了細碎的光。她側身站著,駝色大衣在風裏輕輕動了一下,耳機線垂在胸前。
她伸出手把耳機摘了,放進口袋。
她沒回頭。
就那樣站了一會兒,然後邁開步子,走進街對麵的樹影裡。
銀杏的枝椏在風裏輕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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