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愛她……曾經……真的很愛……”梁卿塵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苦澀和追憶，“可是……可是開王府……我父親那個樣子……我祖父年事已高……整個王府風雨飄搖，隨時可能傾覆……皇帝的猜忌，世家的覬覦……我……我不能任性……我不能隻想著自己……”
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語無倫次：“皇後賜婚……那是枷鎖，也是護身符……我娶她，是為了保住開王府上下幾百口人……我……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啊悅妍……”
“我知道悅妍好……她比誰都好……她勇敢，堅強，純粹……她像一團火，照亮過我最黑暗的日子……”
梁卿塵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懷念，“可是……可是這團火太燙了……會燒毀一切的……開王府承受不起……我……也承受不起……”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趙淩舞：“我現在是幸福……有妻有子，家人安康……可這幸福……是用悅妍的血淚換來的！是用我的良心換來的！每當我抱著孩子，看著妻子，心裏……心裏就像插著一把刀！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欠了悅妍什麼！我背叛了什麼！”
“我問你人也女馬為什麼要讓悅妍等你！你這個蠢貨，你莫非還以為你能脫身嗎？沒有一刀兩斷的能力，就別說什麼一輩子的蠢話，你們這些男人，除了救東方墨雪那個人，其他的全都是蠢貨！蠢貨！”趙淩舞明顯也氣瘋了，有些上頭。
梁卿塵的情緒徹底崩潰，他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像個無助的孩子般蜷縮起來，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閣樓裡回蕩。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知道這些……我寧願……寧願她忘了我……在某個地方……嫁個普通人……平平安安地活著……也好過……好過這樣……”他泣不成聲。
看著他這副痛苦狼狽的樣子，聽著他發自肺腑的悔恨和無奈，趙淩舞揪著他衣襟的手，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
胸中那股積壓了許久的、幾乎要將她撐爆的憤怒和悲慟，隨著剛才那通不顧一切的嘶吼和質問，似乎也宣洩出去不少。
雖然心口依然堵得難受，雖然眼淚還在流，但最近那些煩心事，那股沉甸甸的，幾乎讓她窒息的憋悶感，卻奇異地減輕了一些。
她靠在另一側的門框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任由淚水滑落。
她不是為了梁卿塵哭，是為了那個傻姑娘蘇悅妍。
過了好一會兒，趙淩舞才緩緩睜開眼，聲音帶著發泄後的沙啞和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晚了，梁卿塵。一切都晚了。她的命，她的情，她的債，你還不起，也還不清了。”
她看著蜷縮在地上、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男人，心中沒有憐憫，隻有一種沉重的疲憊。
“你自己要來的，訊息，我告訴你了。她的東西，你也看到了。”
“這痛苦，是你自己找的。”
“跟我沒關係了。”
說完，她不再看地上的梁卿塵一眼，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轉身，一步一步，沉重卻異常堅定地走出了這間充滿悲傷和遺憾的小閣樓。
人不能沉浸在回憶裡，生離死別的事經歷的多了，趙淩舞感覺自己也逐漸麻木了，可對梁卿塵突如其來的爆發，還是讓她覺得，自己內心並未麻木。
往前看，戰友們，我們偉大的理想一定會實現。
梁卿塵用指尖觸碰了一下蘇悅妍的令牌，觸碰到的瞬間又觸電般的立刻將手抽了回來。
站立了許久，梁卿塵一直低著頭。
終於，梁卿塵站了起來，最後看了一眼蘇悅妍的遺物，隨後麵無表情的離開了。
也許有人，將那壓抑的哭聲和無法挽回的過去，都留在了身後冰冷的空氣裡。
試圖忘記過去，可是，真的忘的了嗎？
趙淩舞目送著遠去的梁卿塵，她此刻的心情也是沉重的，最近幾年，碎淵盟減員將近一千，原本組織有著四千之多的人數，而現在，幾乎所有的人都奔赴在第一線。
沒什麼好說的，還是那句話，人不能活在回憶裡，哪怕隻是為了懷念從前的戰友，也得往前看。
趙淩舞擦了擦眼淚，轉身的瞬間，她再次愣住了。
梁沐雲，用手吃力的抓著門框，眼神中透露出無盡的疲憊。
“梁卿塵，走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顯得有些軟弱，但卻又有些悲涼。
“你……”趙淩舞突然又有點想哭。
“我，對不起他，對不起蘇悅妍，如果當時我能再強一點，也許悲劇根本不會發生。”梁沐雲虛弱的緊緊靠在門前，額頭間又滲出血跡。
“有些事情其實早已命中註定了，有的人註定有緣無分。”趙淩舞看了看梁沐雲，“回去吧，你傷的太重了。”
“不，我想坐會兒，”梁沐雲將靈力匯聚在指尖，然後強行依靠意念，從一旁拉了一張凳子。
趙淩舞本想幫忙，可是她看到了梁沐雲製止的眼神，還是選擇了無動於衷。
“如果什麼都是命中註定的話，那就不用努力了，反正都是安排好的嘛。”梁沐雲自嘲的笑了笑，“那怎麼可能。”
“你沒必要自責，有些事真的非人力所能改變，我們，”趙淩舞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隻有儘力而為。”
梁沐雲扭頭看向趙淩舞，這個一向給大家帶來歡樂的女人，此刻眼角滲出了幾滴淚，緩緩流過她俊美的臉頰。
“淩舞，”梁沐雲閉上眼，儘力的還原出順帝的語氣，“你表現的太過堅強，我都忘了你正在承受痛苦。”
趙淩舞猛地抬起頭，“陛下，您，恢復記憶了？”
她一直知道，隻是這一刻，她親眼所聽，那個曾經關愛大家宛如長輩，視為信仰的人，真的回來了。
“順帝已死，活下來的隻是梁沐雲，他留下的爛攤子，還要我們大家一起收拾呢。”梁沐雲露出笑容，“等消滅了輪迴宮，碎淵盟的所有人，都能得到解放。”
……
梁卿塵失魂落魄的回到開王府，身體憑藉記憶，勉強走到了他的庭院。
他看著沈清荷陪著孩子們在院子裏快樂的玩耍，精神好像出現了恍惚。
沈清荷的臉彷彿變成了蘇悅妍。
蘇悅妍是他愛的人，沈清荷愛他嗎？不知道，也許愛的，也許隻是迫於兩家的長輩，無法做主自己的命運，但沈清荷確實對他挺好，可能是愛的。
愛的界限很模糊，模糊到梁卿塵無法判斷到底什麼纔是愛。
那是蘇悅妍在向他招手嗎？
梁卿塵將劍扔在了地下，踉踉蹌蹌的向前走去。
他想起和蘇悅妍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那時候，很自由，不用拘束於任何條條框框，兩人的生活宛如一對神仙眷侶。
可是那些日子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蘇悅妍晃著兩隻丸子頭在他身前繞來繞去，他伸出手想去拉住她的手，卻發現抓住的隻是一團空氣。
那些離別前的場景和約定，一幕幕的在他腦海裡浮現，“莫負春風”，她做到了，他卻做不到。
他倒下了，巨大的悲傷將梁卿塵壓垮，嚇得沈清荷和一眾家僕立刻來到了他的身邊。
“好吵……”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人聲，梁卿塵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突然，一道清脆的聲音好像是從遠處傳來，又好像是從腦海中傳來。
“再見了，梁卿塵。”
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女孩斜著頭蹲在他麵前露出釋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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