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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一個人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車。行李包裡裝著兒子的照片,厚厚一遝,都是他偷拍的。母親戴著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看,枯瘦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孩子的笑臉。
“像你,鼻子像你。”母親喃喃道,“眼睛像他媽,好看。”
陳文忠彆過臉去。灶台上燉著肉,香氣瀰漫在簡陋的堂屋裡,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臨走前夜,母親熬了個通宵。第二天清晨,她把兩雙虎頭鞋塞進兒子包裡:“給孫子做的,鞋麵上繡了‘辰’字,保平安。”
那是老人一針一線納的,紅色的鞋麵,黃色的虎頭,眼睛用的是黑鈕釦,在晨光中亮晶晶的。陳文忠接過鞋,看見母親手指上密密麻麻的針眼,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到北京,他興沖沖地給兒子換上虎頭鞋,拍了照片準備寄給母親。王敏勤站在旁邊看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什麼呀,土裡土氣的。”等陳文忠拍完照,她一把奪過孩子,三下兩下扒掉虎頭鞋,換上商場買的卡通棉鞋,“現在誰還穿這個,讓人笑話。”
那雙虎頭鞋從此消失了。陳文忠問過幾次,劉詩玲支支吾吾:“媽說送人了,放著也占地方。”
送人了。三個字,輕飄飄的,像扔掉一袋垃圾。陳文忠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嶽母抱著兒子逗弄,妻子在廚房切水果,陽光從窗外灑進來,一切都那麼溫馨,溫馨得讓他想吐。
2002年3月,轉機似乎來了。陳文忠在北五環看中一套房子,120平米,首付三十萬。他算了算,自己攢了十五萬,妻子那裡應該有十萬,再借點,夠了。
“咱們買房,搬出去住。”晚上,他對妻子說,“有自己的家,孩子的事咱們自己做主。”
劉詩玲眼睛亮了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媽不會同意的……”
“這是我們的事!”陳文忠提高了聲音,“劉詩玲,你是我老婆,是我們這個家的女主人,不是你媽的提線木偶!”
那是他第一次對妻子吼。劉詩玲嚇住了,呆呆地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陳文忠心軟了,抱住她:“詩玲,我們得有自己的生活。”
最終,劉詩玲被說服了。更讓陳文忠意外的是,王敏勤聽說他們要買房,主動提出讚助五萬。“小陳在孩子的姓上讓了步,說明他心裡有這個家。”她對女兒說,“這錢,媽出了。”
陳文忠有些感動,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會了嶽母。也許她隻是刀子嘴豆腐心,也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簽約那天,三個人一起去了售樓處。手續辦到一半,王敏勤突然說:“產權人寫我的名字。”
陳文忠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寫我的名字。”王敏勤重複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錢我也出了,寫我名字怎麼了?反正將來都是你們的。”
“媽,這不合——”
“怎麼不合?”王敏勤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陳文忠,冇有我,你買得起這房子嗎?讓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喝我的,現在翅膀硬了是不是?”
售樓小姐尷尬地站在旁邊,其他客戶紛紛側目。陳文忠臉漲得通紅,血往頭上湧。他看向妻子,劉詩玲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言不發。
最後是銷售經理出來打圓場,提議寫劉詩玲的名字。“反正你們是夫妻,寫誰的名字都一樣。”
陳文忠妥協了。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爭。走出售樓處時,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臟抹布。他點了一支菸,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嗆進肺裡,帶來短暫的麻痹。
那晚,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到老家,躺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下。棗子熟了,紅彤彤地掛滿枝頭,母親在樹下喊:“文忠,下來吃飯——”他睜開眼睛,發現枕頭濕了一片。
裂縫一旦產生,就會以不可逆轉的速度蔓延。
2003年秋天,陳文忠的母親被確診為子宮癌,需要立即手術,押金三萬。陳文忠翻遍所有銀行卡,餘額加起來不到五千。他去找妻子,劉詩玲眼神躲閃:“錢都在媽那兒……”
“那是你親媽!”陳文忠失控了,“劉詩玲,那是我媽!”
“我知道,可是……”劉詩玲哭了,“我去跟媽說。”
王敏勤隻給了一萬。“不是媽狠心,家裡就這麼多現金了。再說了,癌症就是個無底洞,多少錢夠填?”
陳文忠盯著嶽母,第一次用冰冷的語氣說:“媽,如果今天生病的是你,我就是賣血也會給你治。”
王敏勤臉色一變,剛要發作,陳文忠已經轉身走了。他找同事借了兩萬,湊夠了手術費。母親手術那天,他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菸頭扔了一地。
母親出院後,陳文忠想讓她在北京多住些日子。老人住了三天,默默收拾了行李。“文忠,媽回去了。你在這兒……好好的。”
他送母親去火車站,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進站口,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人來人往,冇有人停下腳步,北京太大,大得可以吞冇所有哭聲。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就是從那時起,有什麼東西在陳文忠心裡死去了。他開始喝酒,開始對劉詩玲惡語相向,偶爾還會動手。每次爭吵都以王敏勤的介入告終,每次都以他的退讓收場。這個家成了一個爛泥潭,他越掙紮,陷得越深。
2005年底,王魯重新出現了。開寶馬,住彆墅,離了婚,成了“王總”。他在路上“偶遇”王敏勤,遞上名片:“阿姨,讓詩玲聯絡我,我公司缺人。”
王敏勤握著那張燙金名片,手都在抖。她想起當年自己如何逼女兒分手,想起那句“跟著他能有什麼出息”,臉上火辣辣的。
劉詩玲去了王魯的公司上班,職位是總經理助理,月薪是她原來的三倍。她開始晚歸,開始化妝,開始穿以前捨不得買的裙子。陳文忠問起,她隻說“加班”。
2006年7月25日,陳文忠在妻子電腦裡看到了照片。劉詩玲和王魯的合影,背景是三亞的海灘,女人依偎在男人懷裡,笑容燦爛得刺眼。
陳文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關掉電腦,走到客廳。劉詩玲正在看電視,見他出來,隨口問:“晚上吃什麼?”
一個耳光扇在她臉上,用了十成力。劉詩玲被打懵了,呆呆地看著丈夫。陳文忠把膝上型電腦摔在她麵前,螢幕碎了,但那張照片還在,兩個人笑得那麼開心。
“離婚吧。”他說。
劉詩玲回了孃家。王敏勤聽說女兒被打,第一反應是:“離!必須離!王魯現在比他強一百倍!”
2006年8月2日,離婚起訴書送到了陳文忠手裡。8月6日,他去找妻子,想談財產分割。王敏勤擋在門口:“有什麼好談的?房子是我女兒的名字,孩子姓劉,你淨身出戶吧。”
8月7日,他又去了一次。這次連門都冇進去。
8月8日早晨,陳文忠在廚房站了很久。刀架上掛著整套刀具,德國品牌,是他去年買的。他抽出那把蒙古刀,刀身冰涼,刀柄上刻著狼頭,是老家帶來的,說是能辟邪。又拿了把菜刀,用布纏好。
出門前,他照了照鏡子。西裝挺括,領帶端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個標準的外企白領,年薪三十萬,有房有車——至少在彆人看來是這樣。
他對著鏡子笑了笑,笑容扭曲。
2007年3月20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
陳文忠站在被告席上,手銬在腕上閃著冷光。他聽到法官宣讀判決書:“被告人陳文忠犯故意sharen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哭聲。他轉過頭,看見母親和三個姐姐。半年不見,母親更老了,頭髮全白了,靠在女兒懷裡,肩膀劇烈顫抖。大姐捂著臉,淚水從指縫滲出。
陳文忠轉回頭,麵無表情。檢察官在問:“被告人,你是否對殺害王敏勤的行為感到後悔?”
他沉默了很久。法庭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嶽父劉方勇坐在原告席,眼睛通紅,死死瞪著他。
“我後悔。”陳文忠開口,聲音嘶啞,“後悔冇有早點離開那個家。”
劉方勇猛地站起來,被法警按住了。老人嘶吼著:“陳文忠!你這個白眼狼!我們家哪裡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陳文忠笑了,笑聲乾澀得像枯葉摩擦,“讓我兒子姓劉,把我媽做的虎頭鞋扔了,把我當狗一樣使喚——這叫對我好?”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人,注意你的言辭。”
陳文忠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手銬。金屬很涼,像那個冬天,母親在火車站遞給他虎頭鞋時,手指的溫度。
退庭時,他最後看了一眼旁聽席。母親已經哭暈過去,姐姐們手忙腳亂地扶著她。他想喊一聲“媽”,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壓抑的嗚咽。
法警押著他往外走。經過長長的走廊時,一扇窗戶開著,三月的風灌進來,帶著初春的暖意。陳文忠停下腳步,深深吸了口氣。
風裡有泥土的味道,像老家春天,土地化凍,萬物復甦。母親在院子裡播種,他跟在後麵,用小腳把土踩實。母親回頭笑他:“慢點,彆把種子踩壞了。”
“媽,”他小聲說,“種子發芽了嗎?”
法警推了他一把:“快走。”
陳文忠踉蹌了一步,繼續往前走。陽光從走廊儘頭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冇有春天的未來。
窗外,北京城車水馬龍,冇有人知道,在這個春天的上午,一個男人的一生就這樣被定格了。而那些關於尊嚴、關於家庭、關於愛與恨的故事,還在無數的屋簷下,無聲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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