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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3月27日午後,滄州南新村的平房區飄著淡淡的煤煙味。小舅子王濤踩著坑窪的土路走進楊秀廷家,心裡揣著對失蹤姐姐王淑梅的牽掛。誰也冇料到,這場尋常的探望,會揭開一樁震驚全城的凶案。衛生間裡,一塊滑落的香皂讓他彎腰低頭,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的白瓷臉盆,盆底邊緣那三粒高粱米大小的暗紅斑點,像三根細針,刺破了姐夫楊秀廷維持了一個月的悲情麵具。那不是汙漬,是早已乾涸的血跡,是一個女人生命最後的印記。
2002年3月5日,《滄州日報》的中縫位置刊登了一則尋人啟事,在那個網路尚不普及的年代,報紙是尋人最靠譜的渠道。啟事上的文字簡潔明瞭,字字透著焦急:王淑梅,女,53歲,身高1米59,圓方臉,短髮。因與家人生氣,於正月十四(2月25日)早晨從滄州市走失,出走時身穿紫紅色棉大衣、黑格子褲子、黑色皮鞋。有見到者或知情者請與楊秀廷聯絡,幫助找到者必有重謝。
刊登啟事的楊秀廷,是王淑梅的丈夫,時年52歲,家住滄州市運河區南新村。這片居民區挨著署西街,街道不寬,兩側佈滿小店鋪,賣著傳統小吃和日用雜貨,下雨天路麵滿是泥濘,是老滄州最具煙火氣的地方。楊秀廷曾是滄州市郊區外貿局副局長,彼時已退居二線——1998年滄州機構改革,郊區外貿局被撤銷,他因性格孤僻、生活作風問題不受待見,領了一筆補貼後便賦閒在家,日子過得不算順心。妻子王淑梅則是當地大型國有工廠的退休質檢科科長,一輩子和產品質量打交道,性格耿直火爆,兩人都是旁人眼中的“鐵飯碗”持有者,在外人看來是妥妥的中產家庭。
可這份體麵,隻停留在表麵。結婚二十六年,楊秀廷和王淑梅的感情早已被柴米油鹽和無休止的爭吵磨得隻剩裂痕。但自從王淑梅“失蹤”後,楊秀廷卻成了眾人眼中焦急萬分的丈夫,將一場悲情戲演得毫無破綻。2月25日清晨,也就是王淑梅“走失”的當天,楊秀廷第一時間趕到了嶽父家,一進門就聲音發顫,滿臉慌張。
“爸,媽,舒梅她不見了!”楊秀廷搓著手,語氣裡滿是悔恨,“大清早的,就因為一點小事拌了兩句嘴,我也冇當回事,轉身就去忙活自己的事了。等我反應過來找她,人早就冇影了。這大過年的,她能去哪啊,萬一出點事可怎麼辦。”他一邊說,一邊不住地往門口張望,眼神裡的焦灼不似作假。
孃家人一聽就慌了神。正月十四,離元宵節就差一天,正是闔家團圓的時候,人怎麼能說不見就不見。一家人立刻兵分四路,東街西街、城南城北分頭去找,親戚朋友也都發動起來,把王淑梅可能去的老同事家、熟人住處都排查了一遍。可折騰了一整天,反饋回來的訊息都是一樣:冇人見過王淑梅。
看著眾人空手而歸,楊秀廷的情緒徹底“崩潰”了。他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抓著頭髮使勁撕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嘴裡反覆唸叨著:“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不跟她吵,要是我多讓著她點,她就不會走了。”那副悔恨交加的模樣,讓孃家人即便心裡有疑慮,也不好再多說什麼。畢竟,人都已經走了,再指責也無濟於事。
夫妻倆的兒子楊威,當時已經結婚成家,不跟父母同住。直到元宵節前一天,楊威打電話回家,想接母親去自己家過元宵,才從父親口中得知母親失蹤的訊息。電話裡,楊秀廷的聲音疲憊又沙啞,細細訴說著自己這些天的努力:“我已經去報社登了尋人啟事,電台也播了廣告,每天騎著自行車在大街小巷轉,貼了幾十張啟事,派出所也報了,可就是一點音訊都冇有。她走的時候還拿了2000塊錢,但願是自己出去散心了,早點想通就回來。”
2002年的滄州,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還不足萬元,2000塊錢相當於普通工人近三個月的工資,幾千塊錢更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為了“找妻子”,楊秀廷拿出了自己的積蓄,交給小舅子王濤,讓他帶著親友們繼續四處尋訪,還特意強調“不管花多少錢,隻要能找到人就行”。不僅如此,他還獨自買了火車票去東北,說王淑梅有個遠房親戚在那邊,或許是去了親戚家,一番奔波下來,依舊一無所獲。
楊秀廷的“深情”和“執著”,打動了身邊不少人。鄰居們看著他每天早出晚歸,鬍子拉碴、眼神憔悴的樣子,都紛紛感歎他重情義,也為他著急。有人主動幫忙留意線索,有人安慰他彆太自責,還有人出主意讓他擴大尋人範圍。可冇人知道,這份看似真切的焦急背後,藏著怎樣殘忍的真相。
時間一天天過去,王淑梅依舊杳無音信。派出所那邊也傳來訊息,說冇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大概率是自願出走,找回的希望不大。聽到這話,楊秀廷的神情悄然發生了變化,雖然依舊會在親友麵前掉眼淚,但那份焦急裡多了幾分敷衍,對眾人的熱心舉動也漸漸冇了耐心,甚至偶爾會煩躁地催促大家“彆再瞎忙活了”。
3月27日,王濤放心不下姐夫,特意登門探望。一進門,就看見楊秀廷癱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冇喝完的茶水,神情落寞。“濤啊,你姐還是冇訊息。”楊秀廷一見到他,眼淚又湧了上來,語氣裡滿是絕望,“派出所都說不好找了,我看……我看她恐怕是回不來了。”
王濤心裡也不好受,自己的親姐姐憑空消失,生死未卜,他強忍著心裡的酸澀,想安慰姐夫幾句,鼻子卻越酸越厲害,眼淚差點掉下來。“姐夫,我去趟衛生間。”他藉口如廁,想躲在裡麵用涼水洗把臉,平複一下情緒。衛生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個白色的搪瓷臉盆放在牆角,是那個年代家家戶戶都有的款式,潔白的盆身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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