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至前的營口監獄,寒風卷著雪粒抽打在監區的鐵網上,發出刺耳的嗚咽。副監獄長李成的辦公室裡,暖氣開得足足的,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莫名的緊張。辦公桌上的台曆圈著一個紅圈,那是他赴任遼南興康監獄政委的日子,還有不到一週。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角那尊半人高的玉石擺件。底座是八十公分長的長方形花玉,雕著層巒疊嶂的山水,上麵嵌著一塊橢圓形合魔玉,盤旋的降龍栩栩如生,整座擺件重達百斤,刻著“四季興隆”四個篆字。六年來,這尊玉石就像辦公室的定海神針,見證著李成從謹小慎微到獨掌一方的轉變,來往拜訪的同僚無不稱讚這是鎮官運的寶貝。
可這天傍晚,監獄後勤的兩個雜工卻扛著撬棍和麻繩進了辦公室。李成親自指揮著,小心翼翼地將玉石從特製的木托架上挪下,用舊棉被裹得嚴嚴實實。“李隊,這寶貝往哪搬?”雜役擦著汗問。李成眉頭緊鎖,聲音壓得很低:“送我父母老房子,彆聲張,路上繞著點走。”
雜工們不敢多問,這尊玉石在辦公室擺了六年,李成逢人就說“朋友暫存”,卻從沒見有人來取。他們不知道,三天前深夜,李成接到了監獄紀檢科老同事的匿名電話,隻說了一句“南方轉來的那個詐騙犯翻了,檢察院正在查保外就醫的事”,就匆匆掛了線。那一晚,李成盯著窗外監區的探照燈,直到天矇矇亮都沒閤眼。
玉石被搬走的第三天,李成正在興康監獄熟悉新辦公室,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是營口監獄辦公室主任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李副獄長,省檢察院的人來了,說有緊急公務,讓您立刻回營口。”
當李成的車停在營口監獄辦公樓前時,就知道事情不妙。樓門口站著兩個穿便裝的男人,眼神銳利如刀,看到他下車,徑直迎了上來。“李成同誌,我們是鳳城市檢察院辦案組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冰冷的語氣裡沒有絲毫餘地。
審訊室的白熾燈晃得人眼睛發花,辦案人員將一張照片推到李成麵前。照片上,正是那尊“四季興隆”玉石,此刻正擺在他父母老房子的客廳裡,旁邊放著鑒定機構的標簽。“這東西是你的?”辦案人員問。李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是彆人送的,我不懂玉,不知道值多少錢。”
“值十二萬。”辦案人員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得李成渾身一震。十二萬,這在2007年,相當於他兩年的工資。記憶瞬間拉回到六年前,那個讓他一步步踏入深淵的秋天。
1965年出生的李成,是地地道道的農村娃。父母在田埂上刨了一輩子,硬是供他讀完了警校。1987年畢業分配到營口監獄時,他揣著母親煮的十幾個雞蛋,在獄警宿舍的硬板床上發誓,要靠本事混出個人樣,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從基層獄警做起,李成比誰都拚。監區輪崗時,他主動選了最難管的重刑犯區;夜裡值勤,他總能第一個發現服刑人員的異常;教育改造時,他翻遍了心理學書籍,硬是把幾個抗拒改造的“刺頭”掰回了正途。憑借這股勁頭,他從管教員、區區長,一路升到辦公室副主任,2001年,36歲的他被提拔為副監獄長,成為營口監獄最年輕的領導層成員。
剛當副監獄長那幾年,李成把“乾淨”二字刻在了心上。下屬送的購物卡,他當場退回;服刑人員家屬托人塞的紅包,他直接交到紀檢科。妻子總埋怨他“太死板”,他卻指著牆上的警徽說:“咱是農民的兒子,能坐到這個位置不容易,不能毀在錢上。”
可這份堅持,在父母日漸蒼老的臉龐前,漸漸有了裂痕。每次回農村老家,看到父母還住在漏雨的土坯房裡,吃著鹹菜就饅頭,李成心裡就像針紮一樣。有一次,父親下地時摔斷了腿,捨不得去大醫院,就在村衛生所貼膏藥,差點落下殘疾。這件事像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我這個副監獄長,連父母的好日子都給不了,算什麼本事?”夜裡獨處時,他常對著鏡子喃喃自語。
改變發生在2006年深秋。那天下午,李成剛走出監獄大門,就被一個中年男人攔住了去路。“李副獄長,求您行行好!”男人撲通一聲要下跪,被李成一把拉住。男人自稱張明,是服刑人員張牧夫的表哥。張牧夫因聚眾鬥毆被判五年,屬於嚴管級彆,按照規定,嚴管罪犯一律不許家屬會見。可張明說,張牧夫的母親剛查出晚期胃癌,時日無多,就想多見兒子幾麵,親手給兒子做頓飯。
李成皺著眉推開他:“監獄有規定,我不能破例。”說完就上了車。他見過太多類似的求情,大多是想走後門搞特殊,早已見怪不怪。可接下來的半個月,張明每天都在監獄門口等他,風雨無阻。有時是清晨,有時是深夜,每次見到他,都隻是重複著那幾句哀求,從不糾纏。
這天傍晚,天下著大雨。張明站在雨裡,渾身濕透,懷裡抱著一個保溫桶。“李副獄長,這是阿姨給牧夫做的紅燒肉,她說牧夫從小最愛吃這個。”保溫桶遞過來時,還帶著餘溫。李成看著張明凍得發紫的嘴唇,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天晚上,他破例讓張牧夫和母親見了麵,還特意囑咐食堂,給這對母子加了兩個菜。
從那以後,每隔一週,李成都會悄悄安排母子會見。他看著老人一勺一勺給兒子喂飯,看著張牧夫從最初的抗拒到後來的流淚懺悔,心裡覺得自己做了件積德的事。可他沒想到,兩個多月後,張明帶著四個人,抬著一尊沉重的玉石,直接闖進了他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