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娟的證詞不能證明你沒說謊。”李建軍拿出一份通話記錄,“我們查了你的手機通話記錄,昨天晚上九點十五分,你給你爸打了個電話,通話時長一分二十三秒。之後你又打了一次,沒人接。九點四十分,你開車離開了家,十點十五分纔回來。這段時間你去了哪兒?”
沈學勇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高全拿出一張照片放在他麵前,照片上是那雙沾著血跡的運動鞋。“這雙鞋是你的吧?我們已經做了初步鑒定,上麵的血跡和你父親沈懷文的dna吻合。還有養殖場的工裝,上麵的血跡是你母親李桂香的。你還要抵賴嗎?”
沈學勇的身體晃了晃,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抽搐。高全知道他的心理防線快要崩潰了,輕聲說道:“你爸媽養你不容易,他們那麼支援你搞養殖,就算有矛盾,也不至於……你現在說出來,也讓他們走得明白。”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沈學勇的痛處,他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在審訊室裡回蕩。哭了足足五分鐘,他才抬起頭,抹了把眼淚,聲音嘶啞地說:“是我……是我殺了他們……”
在沈學勇斷斷續續的供述中,一個被溺愛摧毀的靈魂逐漸清晰。1982年出生的沈學勇是沈懷文夫婦唯一的兒子,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這對夫婦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了兒子身上。沈學勇小時候要啥給啥,彆的孩子還在玩泥巴的時候,他已經有了當時稀罕的玩具手槍;村裡孩子都幫家裡乾農活,沈學勇卻能躲在屋裡看小人書,沈懷文夫婦總說:“兒子是讀書的料,不用乾這些粗活。”
可沈學勇根本不是讀書的料。從小學一年級開始,他的成績就穩居全班倒數,上課要麼睡覺要麼搗亂。老師找沈懷文談話,沈懷文總是笑著說:“孩子還小,長大了就懂事了。”到了六年級,沈學勇說什麼也不肯去上學了,天天在村裡閒逛,要麼去河灘摸魚,要麼去鄰居家看電視。沈懷文夫婦拗不過兒子,隻好預設了他輟學的事實。
14歲的沈學勇跟著父母去地裡乾活,沒乾三天就喊累,躺在田埂上不肯起來。沈懷文心疼兒子,特意買了頭黃牛拉犁,自己和妻子在前麵扶犁,讓兒子坐在田埂上看著。後來沈學勇聽村裡去新疆打工的人說,那邊掙錢容易,就吵著要去新疆。沈懷文夫婦捨不得兒子,但架不住他天天哭鬨,隻好湊了兩千塊錢,親自把他送到張掖火車站。
初到新疆的沈學勇很快就傻了眼。他沒學曆沒技術,工地上嫌他年紀小不敢要,餐館裡的洗碗工他又嫌臟嫌累。最後經老鄉介紹,他去了一家煤礦給人送煤,每天淩晨四點就要起床,用三輪車拉著幾百斤的煤穿梭在礦區的小巷裡。乾了不到半年,沈學勇就受不了了,偷偷買了返程的火車票,回到了靖安村。
回到家後,沈學勇在城裡找了份建築工地的小工活,雖然累但能掙點錢。沈懷文夫婦見兒子踏實了,開始四處托人給兒子介紹物件。2005年,經人介紹,沈學勇認識了鄰村的劉娟,兩人相處了半年就結婚了。婚後的沈學勇像是變了個人,在工地上乾活格外賣力,下班回家還會幫父母喂牛餵羊,劉娟懷孕後,他更是把妻子寵成了寶,每天下班都要給妻子買些水果零食。
2008年,看著村裡有人靠養豬發了財,沈學勇動了搞養殖的心思。他跟父母商量時,沈懷文夫婦二話沒說,把家裡攢了一輩子的八萬塊錢拿了出來,還陪著兒子去信用社貸了十二萬。在村西頭的荒地上,沈學勇建起了三排羊圈和一排豬舍,取名“懷文養殖場”,用的是父親的名字。
那時候正趕上豬肉價格瘋漲,2006到2007年,張掖本地豬肉價格從每斤八塊漲到了十五塊,不少養豬戶都賺得盆滿缽滿。沈學勇眼紅不已,在豬仔價格最高的時候進了五十頭小豬崽。可他沒料到,市場的風向變得比河西走廊的天氣還快。2008年下半年,隨著各地養豬場紛紛投產,豬肉價格一路暴跌到每斤六塊五,沈學勇的豬場剛出欄一批豬,算下來除去飼料、水電和人工,每頭豬隻賺了三十多塊錢。
看著豬場不賺錢,沈學勇又動了養羊的心思。他把豬全賣了,用這筆錢買了八十隻山羊。養羊比養豬省心,沈學勇索性把養殖場交給父母打理,自己則去城裡的建築工地學開塔吊。開塔吊是技術活,月薪能拿到三千多塊,在2010年的張掖,這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收入了。沈懷文夫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草、餵羊、清理羊圈,從來沒在兒子麵前喊過一句累。
矛盾的爆發源於2011年冬天。那年張掖遭遇了罕見的暴雪,羊圈的頂棚被積雪壓塌了一角,沈懷文夫婦冒著零下二十多度的嚴寒搶修了整整一夜,李桂香的手被凍得腫成了饅頭。第二天沈學勇回家,李桂香隨口說了句:“養羊真是累死人,這大雪天還要搶修羊圈。”沒想到沈學勇當場就翻了臉:“當初是你們支援我搞養殖的,現在又嫌累,早乾啥去了?”這是沈學勇第一次跟父母吵架,沈懷文夫婦愣了半天,沒敢再說話。
2012年3月的一天,沈學勇正在工地上開塔吊,手機突然響了。電話是泰康人壽張掖分公司的業務員劉小花打來的,她是沈學勇的初中同學,之前沈學勇經她介紹給父母買過一份人身意外傷害險。“勇哥,你給叔叔阿姨買的保險快到期了,要不要續保啊?現在續保還有優惠呢。”劉小花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熱情。
掛了電話,沈學勇的心裡突然冒出一個邪惡的念頭。當時他正在跟人合夥做一個小工程,墊進去了五萬多塊錢,可工程因為手續問題停了工,合夥人卷著剩下的錢跑了。信用社的貸款馬上就要到期,兒子馬上要上小學,到處都需要錢。他想起父母的保險單,受益人是他自己,如果父母出了意外,他就能拿到一筆巨額賠償金,所有的問題都能解決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野草一樣在沈學勇的心裡瘋長。他當天下午就給劉小花回了電話,說要給父母續保,而且要多買幾份。劉小花以為沈學勇是孝順父母,連忙說:“勇哥,你真孝順!我給你推薦幾款價效比高的意外險,最多能買十四份,保額六十萬呢。”沈學勇毫不猶豫地說:“就買十四份,保費你先幫我墊上,過幾天給你。”劉小花想著是老客戶,就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