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5日清晨七點五十分,甘肅張掖甘州區靖安鄉的田埂上還結著薄冰。村民曹文舉裹緊了褪色的藍布棉襖,扛著鋤頭往自家承包的枸杞地走去。當他走到村東頭那座人稱“空子橋”的水泥橋時,眼角餘光瞥見橋下翻著個黑糊糊的東西。他停下腳步探頭往下看,胃裡頓時一陣翻湧。那是一輛倒扣的畜力車,木頭車板卡在橋洞的石縫裡,車下隱約露出兩隻穿著黑布鞋的腳,鞋麵上還沾著未乾的暗紅血跡。
曹文舉攥著鋤頭的手青筋暴起,他連退三步撞在路邊的楊樹上,纔想起摸出褲兜裡的老舊翻蓋手機。手指哆嗦著按了三次才撥通村書記曹建國的電話,聲音帶著哭腔:“曹書記,快……快來空子橋!出事了!車翻了,底下有人!”
彼時的靖安村還沉浸在清晨的寂靜中,隻有幾聲雞鳴從巷子裡傳出來。曹建國剛喂完圈裡的兩頭黃牛,接到電話後抄起外套就往村東頭跑,路過小賣部時還不忘喊上兩個年輕後生。跑到橋邊一看,他立刻讓後生守在路口禁止閒人靠近,自己則撥通了靖安鄉派出所的電話,語速快得幾乎咬字不清:“高所長,靖安村東頭空子橋,一輛畜力車翻在橋下,底下有人,看著不行了,你們趕緊來!”
靖安鄉派出所所長高全剛泡好一杯茯茶,搪瓷缸還沒捂熱就接到了報案。他一看時間是八點零三分,立刻抓起掛在牆上的警服外套,對著裡屋喊了聲:“小王、老李,帶齊勘查箱、照明裝置,靖安村出警!”話音未落,他已經拽開了派出所的鐵皮門。副所長李建軍正蹲在院子裡擦警車,一聽這話立馬扔了抹布,從器材室抱出勘查箱往車上搬。民警小王則迅速撥通了甘州區公安分局刑偵大隊的電話,簡要彙報情況後,三個人跳上警車,警燈閃爍著往靖安村疾馳而去。
從派出所到靖安村隻有七公裡路程,警車在積雪融化後變得泥濘的鄉道上顛簸前行。高全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他在靖安鄉當所長五年,處理過的交通事故不少,但畜力車翻到橋下致人死亡的情況還是頭一回。靖安鄉地處河西走廊東段,農戶大多養牛養羊,畜力車雖不如摩托車普及,但在拉運飼料、農具時仍很常見,這東西重心穩,除非是刻意推動,否則很難從一米寬的橋麵上翻下去。
八點二十四分,警車停在空子橋邊。高全跳下車站在橋邊往下觀察,橋高約三米,橋下是乾涸的河床,散落著碎石和枯草。那輛畜力車是本地常見的平板木車,車輪是裹著鐵皮的實木輪,車轅上還套著半截斷裂的麻繩。最詭異的是,車板下方露出的雙腳姿勢僵硬,腳尖朝下,不像是失足墜落時的自然姿態。
“老李,帶勘查燈下去,注意保護現場,彆碰車和屍體。小王,跟我詢問報案人和目擊者。”高全迅速分工,自己則走到曹文舉麵前。曹文舉臉色蒼白地坐在路邊石頭上,高全遞過去一支煙,輕聲問道:“老曹,你過來的時候就這樣?有沒有看到其他人或者車經過?”
曹文舉點著煙猛吸一口,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我七點五十到這兒的,當時除了我沒彆人。這橋平時走的人少,都是去東邊地裡乾活的才走。昨天晚上我九點多還從這兒過,那時候啥也沒有,就聽見西邊養殖場那邊有拖拉機響。”
此時李建軍已經帶著兩名隨後趕到的刑偵技術人員下到橋底。他們用勘查燈照亮現場,小心翼翼地清理掉車邊的碎石。當技術人員用撬棍將畜力車撬起一道縫隙時,李建軍的聲音從橋下傳上來:“高所,情況不對!一男一女,都趴著呢,渾身是血,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凝重,“隻有頭部有傷口,身上其他地方沒傷。”
高全心裡咯噔一下。他立刻下到橋底,戴上手套蹲在屍體旁。死者是一對中年夫婦,男性穿著灰色中山裝,女性則是藏青色斜紋布褂子,兩人都已僵硬。技術人員用標尺測量傷口,高全則仔細檢查死者的衣物和周圍環境。他發現男性死者的口袋是空的,但腰間係著的布帶上有明顯的拖拽痕跡;女性死者的發髻散亂,右手食指指甲縫裡嵌著一點褐色的泥土,不像是橋底的碎石土。
“高所,你看這個。”李建軍指著車板上的痕跡,“車板上有撞擊痕,但不是墜落造成的,更像是被硬物撬動過。而且這麻繩斷口很整齊,像是用刀割的。”高全站起身環顧四周,橋麵上沒有刹車痕跡,也沒有散落的農具或貨物,這根本不像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他抬頭看向橋邊的公路,路麵上隱約有一串點狀的暗紅色印記,順著印記往西邊延伸,消失在遠處的楊樹林裡。
“不是交通事故,是拋屍。”高全斬釘截鐵地說,“老李,你帶技術組留在現場固定證據,提取血跡和指紋,聯係殯儀館過來運屍。小王,跟我順著血跡追,看看源頭在哪兒。”
三月的張掖清晨依舊寒風刺骨,高全和小王沿著公路上的點狀血跡往西走。這些血跡直徑約半厘米,間隔約五十厘米,顯然是傷者被拖拽時滴落的,或是凶手身上沾染的血跡蹭落形成。走了大約八百米,血跡拐進一條土路,路兩旁是齊腰高的芨芨草,草葉上也沾著零星的血點。
“高所,你看這血跡的方向。”小王蹲下身指著地麵,“是從西邊往東邊流,說明死者是在西邊受的傷,然後被運到空子橋拋屍的。”高全點點頭,他注意到土路兩旁的芨芨草有被碾壓的痕跡,痕跡寬度和畜力車的輪距吻合。順著土路走了近兩公裡,前方出現一片低矮的磚房,院子外圍紮著鐵絲網,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麵寫著“懷文養殖場”。
血跡在養殖場門口的鐵門處消失了。高全觀察著這座養殖場,院子裡有三排羊圈,圈裡隱約有羊叫聲傳出,東邊還有一間堆放飼料的平房,房門口停著一輛紅色拖拉機。鐵門是虛掩著的,門栓上有新鮮的劃痕,門軸處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油漆,和死者中山裝上的漆漬顏色一致。
“小王,通知李建軍帶人過來,注意隱蔽。”高全壓低聲音,從腰間摸出手槍開啟保險,“我先去敲門,你在側麵掩護。”他走到鐵門前輕輕敲了敲,院子裡的狗立刻狂吠起來,卻沒人應聲。高全又敲了三下,還是沒動靜。他示意小王退後,猛地推開鐵門衝進院子,舉槍大喝:“警察!不許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