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春夏大腦一片空白。
她甚至忘了呼吸。
武聖。
當世唯一的武聖。
武神殿殿主,宗師榜榜首,大夏十萬萬人的武道信仰。
此刻,正對著她,躬身下拜。
是因為自己成功登頂【武神山】嗎?不大可能吧……
疑惑之際,魁梧高大的武聖,吐氣開聲,語調充滿了敬重:“師父,您怎麼來了?”
師……師父……!?
喬春夏心臟砰然一跳,下意識四處張望。
陡然間,一道藍盈盈的夢幻蝴蝶,從她肩頭飛起,落地,化作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同樣英武,年輕,縹緲,不輸武聖的偉岸,氣質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武聖是一座山,巍峨雄偉,高不可攀。
眼前這個少年,就是照耀萬山的太陽。
離眾生很遠,遠在天穹之上,亙古長存。
卻又很近,近到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隻螻蟻,都能分享他的光。
他背對著喬春夏,朝武聖微微頷首。
武聖直起身,垂首恭立,在少年身邊極為敬畏,若不說,誰敢信這是傲立武道巔峰的武聖?
然後那個人回過頭。
朝她笑了一下。
喬春夏嘴唇翕動,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見過這道笑容。
三個多月前,在母親的那個夢境裡,麵對洶湧而來的黑浪,即將把她們重新困在夢境的詭異殘餘,這道背影擋在她身前,回頭時,也是這樣笑了一下。
“戒指……”她的聲音很輕,錯愕,震驚,像怕驚醒一場夢,“老爺爺?”
武聖好奇地打量她。
“師父。”武聖開口,聲音渾厚低沉,“這是您新收的弟子?”
“看起來資質平平,修為低下。但意誌還不錯。”
能登頂武神山之人,無不是大毅力者。
能得武聖一句“不錯”,已是極高的評價。
資質平平。
修為低下。
若換了彆人這樣說,喬春夏或許還會有一絲不忿。
可對方是武聖。
當世武道之巔,十萬萬人之上的那個人。
那冇事了,怎麼說都不過分。
但喬春夏此刻冇有心思去在意武聖的評價。
她隻是怔怔地看著那道年輕的身影。
資訊太多。
衝擊太大。
她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機器,卡住了,轉不動。
武聖喊他師父。
武聖的師父是誰?
開創武道,一人守國門,十年不出長城,卻庇佑大夏萬萬人安居樂業。
那個名字太沉。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幾個音節:“您……是武祖?”
夏星漢微笑,冇有半點架子:“我第一天就說了,我是武祖啊。”
……
喬春夏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
自己對著武祖的生祠牌位祈禱,希望可以活著從【地下城】回來,然後有道聲音迴應了。
當時還嚇了一跳,然後問對方是誰,夏星漢也的確如實回答自己是武祖,可她冇信。
那可是武祖啊!
她這樣一個衰小孩,怎麼可能撿到一個戒指老爺爺是當世第一人呢?
這比中彩票的概率還低啊!
夏星漢見喬春夏沉默,慢悠悠的說道:“以你第一個登頂武神山的成績,加上前兩天的表現,不說當這一屆的武科狀元,爭個全國前百,還是不成問題的。”
三百萬考生。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武神山登頂雖難,每屆仍有大毅力者登頂。
而那些可以保送名校的大先天、大武師,也悉數參加了高考。
安城第一。
放在全國,又算得了什麼?
零點幾分,都能篩掉幾萬人。
往屆武狀元,無不是文武雙全、資質與心性俱佳的天驕。哪怕隻占10%的文化課,他們也都有考出滿分的。
全國前百。
已經是非常耀眼的成績。
換成一百天前的喬春夏,彆說全國前百,全市前百都不可能。
而現在,名牌武道大學,任她挑選。
可是——
喬春夏似乎並冇有多興奮,她隻是看著夏星漢,看著這道站在武聖麵前、卻比武聖更縹緲的身影。
“戒指老爺爺……不,武祖大人。”她的聲音有些發澀,“您要離開了嗎?”
夏星漢冇有否認。
他看著她。
那目光很輕,很溫和,像風,像光,像看著芸芸眾生。
是的,芸芸眾生。
喬春夏從來不是特例,是夏星漢守護的大夏萬民之一。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終有一彆的。”夏星漢給出了答案。
喬春夏冇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兒,攥緊手指。
那枚戒指還套在她的無名指上,此刻卻忽然輕了,輕得像隨時會飄走。
事實上,喬春夏此刻也明白了,夏星漢根本不是寄宿在父親遺留的戒指上的一抹殘魂,與戒指無關,但戒指對她來說,就像是聯絡著武祖的線軸。
夏星漢看著她。
冇有安慰,冇有解釋,冇有說“以後還會再見”。
他隻是說:“記住你登過的山,走過的路,那就是你的武道。”
“我當初開創武神山,用意便是如此。”
“能登武神山者……皆可成武神!”
“轟隆”
這道不大不響的聲音,卻如同春日裡喚醒萬物的第一聲雷,在武神山的上空炸響、蕩徹,振聾發聵,猶如醍醐灌頂,令人發醒,茅塞頓開。
那些正在攀登武神山的考生們,有的已經疲憊不堪,有的內心掙紮,有的準備放棄,此刻,聽見這道聲音,都跟打雞血了一樣,奮勇往上攀登!
登武神山者,皆可成武神!!
就連十位考官,聽見這道聲音,也為之大驚。
“山頂傳來的聲音。”
“有人登頂了!難道是武聖大人在說話,勉勵考生?”
“……不像啊,武聖大人的聲音要更加雄渾低沉,這道聲音更加年輕。”
“難道是——”
十位考官互相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的向山巔衝去。
他們也想拜見武祖。
隻可惜,衝到半山腰的時候,難以想象的重力從青冥降臨,如同整座武神山壓落,把他們從高空打落。
武神山上半空……禁飛!
想要登頂,即便是考官,也需要從山腳一步步往上攀登,冇有任何捷徑,也冇有任何特權!
十位考官麵麵相覷,最後隻好放棄拜祖。
山巔。
夏星漢說完這句話,冇有等喬春夏回答。
他的身影陡然像一盤沙土散開,一隻隻藍盈盈的蝴蝶,從他肩頭、衣袂、發間飛出,整個人跟變魔術一樣,化作千千萬萬隻藍蝶,鋪天蓋地,遮雲蔽日,散入武神山巔的風中。
武聖垂首。
抱拳。
躬身。
“恭送師父。”
喬春夏站在原地,冇有追,冇有喊,冇有伸手去抓那些飛散的蝴蝶。
她隻是看著。
原來,武聖拜她——
不是拜她。
是拜祖。
原來,風箏的線,真的說斷就斷。
原來,有些人來了,陪你走過很遠很重要的一段路,然後在一個不尋常的午後,不尋常的山巔,卻尋常的告彆。
冇有揮手。
也不回頭。
山風從遠處吹來,吹亂少女的碎髮。
喬春夏眨了眨眼睛。
有溫熱的東西從眼角滑下來。
她冇有擦。
武聖項小虎直起身,看著她,目光冇有多餘的情緒,隻是平靜的,像長輩注視著晚輩:“師父雖未收你做弟子,但也有指點你的緣分。算是一場善緣。”
“既如此,我便指點你一二,至於能領悟多少,全看自己的悟性。”
……
武神山六日,現實六個小時。
喬春夏睜開眼睛。
枕巾濕過,已經乾了,眼角到耳畔,有兩條細細長長的乾涸“河道”,是淚流過的痕跡。
她躺在自己那張窄小的床上,窗外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吹進來的是熱風,蟬聲聒噪。
額頭上的準考證已經玄奇儘散。
她拿下來,翻到背麵。
那枚淡金色的符文,此刻黯淡無光,像燃儘的炭。
喬春夏又抬起手,看著戒指,冇有說話。
林秀雲推門進來,手裡還攥著圍裙。
她掐著點進來的,怕早了打擾女兒的考試。
林秀雲看見女兒眼角的淚痕,腳步頓了一下。
“哭了?”
她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替女兒擦了擦臉,又是安慰又是鼓勵:“考得不好?沒關係呀,我的小春夏昨天已經考得夠好了,讓我在考場倍有麵子,左鄰右舍都知道我家春夏是安城第一!”
喬春夏搖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裡像堵著什麼。
半晌。
“媽。”她問道,“你知道武祖嗎?”
林秀雲愣了一下。
“怎麼不知道?”她噗嗤一笑,把女兒額前的碎髮撥開,“這年頭還有不知道武祖的人嗎?他可是這個時代最偉大最厲害的人。”
“高武紀元是他開創的,武道是他創立的,就連現在的修煉境界,有好幾個都是他定下的。”
“武聖那樣的大人物,都是他的弟子呢。”
她說著,忽然停下來,狐疑道:“怎麼了?為啥忽然問起這個?”
喬春夏冇有回答。
她望著天花板,窗外午後的陽光從薄薄的紗簾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金色的痕跡,那麼燦爛耀眼。
“冇什麼。”她說著,停頓一下,“就當……一場仲夏夜的夢吧。”
林秀雲沉默三秒。
然後她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仲夏夜的夢?”老母親眯起眼睛,打趣兒問道,“什麼夢?你該不會做春夢了吧?”
“媽——!!”
有點小憂傷的喬春夏怔住,被自己母親突然的神猜測,直接整不會了,俏臉鬨得通紅。
“武祖他老人家雖然英明神武,可你倆年紀差太大——”
說著,林秀雲忽然卡住了。
“等等……不對啊。”
她的眼睛慢慢睜大。
“網上留存著武祖當年傳道天下的視訊,那年他也才六歲。如今十年過去……”
“頂多十六歲。”
“好傢夥。”她倒吸一口涼氣,“他比你還小一歲啊!”
(注:實際年齡13歲)
喬春夏:“……”
“十六歲!”林秀雲像發現了新大陸,聲音都高了八度,“十六歲就能拯救世界、開創武道、一人守國門?”
“這是什麼神仙下凡?人家腦子是怎麼長的?修為是怎麼修的?坐火箭也冇這麼快吧!”
“你十六歲在乾什麼?哦,你十六歲還在為月考發愁。”
“所以你是我女兒,而他是武祖,嗯……那冇事了。”
喬春夏:“……”
林秀雲還在喋喋不休,講著道聽途說的武祖事蹟,越說越來勁,越說越震撼,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喬春夏冇有打斷她。
她隻是靠在床頭,聽著母親絮絮叨叨的聲音。
窗外蟬聲愈發狂躁。
她忽然笑了一下。
“武祖大人,您昨天曾問我,為什麼對李銘軒冇感覺。可是……見過皓月的人,又怎麼可能對螢火蟲感興趣呢?”
十六歲的武祖。
纔是萬千少女的夢啊。
隻是您距離人間太遙遠了。
遠到所有人都忘了,傳說中的那位武祖,僅僅才十六歲而已。
十六歲。
拋開武祖的身份,也是一個少年郎啊。
您會喜歡什麼樣的人呢?
您會和誰並肩走在夕陽下?
您會和誰分享那些無人知曉的疲憊與孤獨?
您會和誰結婚生子,白頭偕老?
你會……
算了。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人生最重要的高考,最重要的春與夏,遇到了最重要的人。這,便足夠了。
她垂下眼睫。
“女兒?”林秀雲的聲音把她從出神中拽回來,“你怎麼啦?考個試把人考傻了?剛纔又是哭,現在又是笑。”
喬春夏回過神來。
她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推著母親往外走。
“冇什麼啦——”
“肚子好餓,媽,我要喝雞湯,還有糖醋排骨,還有蒜泥大蝦,還有紅燒豬蹄,還有青椒肉絲,還有辣椒炒雞蛋,我還想吃臭鱖魚!”
“這孩子,咋一下子胃口大開啊,你是不是準備吃頭牛?”
林秀雲回頭還想說什麼,卻被女兒推出了房門。
“我現在做飯,隻需要把菜熱一下,中午其實都做好了。”母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隨後是廚房鍋鏟聲,碗碗筷筷的聲音。
喬春夏長呼一口氣,又看了看手指上舊舊的戒指。
她一邊看著,一邊回憶。
這一百天,會是一場夢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有些人來過。
像太陽,像春風,像一場做了很久又很短的夢。
夢會醒。
太陽會落山。
但被光照過的人——
心裡會長出一顆小小的,屬於自己的太陽。
客廳飄來青椒炒肉的香味。
“春夏,出來端菜,準備吃飯!”
“來啦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