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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咱們這片黃土地,那真是個透著點邪乎勁兒的地界兒。你說它是迷信吧,它又跟老祖宗傳下來那些個規矩、年俗攪和在一塊兒,分也分不清;你說是敬神拜佛吧,它又跟那孝敬先人、講究家族傳承的道理摻和得不明不白。\\n\\n甭管你是那出門坐著烏黑鋥亮小轎車,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的大乾部、大學問家,還是那成天拉著吱呀作響的破舊架子車,在坑坑窪窪的泥土道上給城裡人送菜的莊稼漢,亦或是那鎮上衛生院裡頭,穿著白大褂坐堂看病的老大夫,哪個心裡頭冇藏著點兒輕易不跟外人道的小九九?\\n\\n誰家冇遇上個頭疼腦熱、身上不得勁兒的時候,偷偷摸摸地,預備上大包小裹的供品,翻山越嶺,去尋那些個在十裡八鄉小有名氣,號稱能掐會算、通曉陰陽的“半仙兒”給出出主意,問問吉凶?\\n\\n誰又冇在身上不舒坦、吃藥也不見好的時候,在家裡悄悄點上三炷香,燒上一遝黃燦燦的裱紙,嘴裡頭叨叨咕咕地唸叨著,說是要送走那纏人作祟的病根子?\\n\\n你說,這世上的事兒,啥是好東西,啥又是賴東西?有些事兒啊,明明心裡頭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可就是稀裡糊塗地怎麼也說不明白;有些事兒呢,明明是瞧也瞧不見,摸也摸不著,可心裡頭卻跟擦得鋥亮的明鏡兒似的,清清楚楚,一點兒也不糊塗。\\n\\n這其中的道理,誰又能站出來,一口咬死了,把來龍去脈給掰扯個明明白白,讓人心服口服?可話說回來,真要是能掰扯明白了,誰又樂意費那個勁兒去掰扯呢?\\n\\n就說那年,要給已經故去多年的老父親的姐姐,也就是自家的老姑母“上蓋”下土。兩口早已精心打製好的壽材,就那麼靜靜地擺放在院子當中的靈棚底下。\\n\\n在晚輩們的心目中,姑母和姑父,那就跟再生的爹孃一樣親。所以,自個兒和那些姨表兄弟姐妹們,還有他們各自的家眷,烏泱泱地來了一大群人,都趕來給老人家儘孝送行,那場麵,就跟當年給自個兒親爹親孃辦喪事的時候一模一樣,鄭重而肅穆。\\n\\n一進了家門,先喝口水定定神,緩口氣兒,然後大家就都一頭鑽進了那煙燻火燎、人聲鼎沸的夥房裡頭忙活開了。要做那既象征著喜慶又寓意著吉祥的“甜盤子”,要仔細地揀去豆芽菜的根鬚,要耐心地剝開甜杏仁的硬殼,要把紅蘿蔔切成細細的絲兒,要往豬腸裡灌上新鮮的血腸,還要蒸出雪白暄軟、象征長壽的壽桃饃饃,當然,也少不了得搭上自家精心釀造的黃酒。\\n\\n一幫子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點著昏黃搖曳的蠟燭,一忙活起來,往往就是一整個通宵。眼睛熬得通紅,困得不行了,就趕緊灌幾口濃得發苦的釅茶來提提神。\\n\\n就這麼馬不停蹄、連軸轉了足足三天三夜,人人都跟上了發條的鐘表似的,一點兒也不覺得睏乏疲憊。那些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們,原先有的在城裡機關的食堂裡當過大廚掌過勺,有的在繁華的街麵上開過生意興隆的大飯館,也都是見過世麵、掙過大錢的人。就算當年一天宰殺十隻肥羊,通宵達旦地熬夜煮肉到天亮,也都硬挺過來了,眼前這點兒忙活,又算得了什麼呢?\\n\\n這“上蓋”的事兒,緊鑼密鼓地忙活到了第三天。送走了最後一撥前來弔唁、顫顫巍巍的小腳老太太們,大夥兒回到正屋裡頭,那些個當女婿的、當外甥的,總算纔有機會在席麵上坐下來,稍微鬆快鬆快,歇歇腳。那屋子裡的氣氛啊,透著點兒說不出來的古怪,既有失去親人的悲傷和凝重,又有那麼一點兒事情總算要告一段落、如釋重負的輕鬆。\\n\\n大夥兒你敬我一杯,我讓你一筷,一邊說著寬慰的話,一邊也夾雜著些許的笑聲,正要好好地喝一場送彆老人的“壽酒”(也叫送彆酒),忽然間,席上坐著的一個漢子,臉色“唰”地一下就變得蠟黃,豆大的汗珠子順著他的額角就滾了下來。\\n\\n他難受地捂著胸口,有氣無力地哼唧道:“哎喲……我不行了……身上不得勁兒……”\\n\\n在場的人一聽這話,心裡都“咯噔”一下,不用旁人多說,大夥兒都明白這是咋回事了。立馬就有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他扶到旁邊燒得暖烘烘的熱炕上躺下,給他蓋上厚厚的棉被,炕底下也趕緊添上旺旺的柴火,務必要把炕燒得滾燙滾燙的。\\n\\n屋裡頭那些個不懂事的小娃兒們,也被大人們悄悄地使了個眼色,給攆了出去,免得他們在這兒吵鬨添亂。\\n\\n“你表兄這是‘撞’著了!”人群中,一位年長的族中長輩壓低了聲音,神色凝重地說道。\\n\\n“啥?撞著了?咋就撞著了呢?”旁邊有個不明就裡、年紀尚輕的年輕人,也壓低了聲音,小聲地問了一句。\\n\\n“你個瓜娃子,連‘撞’著了都不懂!”那長輩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顯然覺得這年輕人太不懂事了。\\n\\n這所謂的“撞”著了,有時候在當地也叫“怪”了,或者更直接地說成是“某某某被怪罪了”。\\n\\n這個時候啊,他是真真切切地病倒了,難受得厲害,絕對不是裝出來的。而且,這“怪了”跟另外一種情況,叫做“罰人”,還是不一樣的。\\n\\n“罰人”是指死去的親人藉著活人的嘴巴來說話,往往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或者是有什麼天大的冤屈想要申訴。而這“怪了”啊,多半是指逝去的老祖宗,或者是其他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因為某些原因而怪罪下來了。\\n\\n興許是你自己平日裡行為不檢點,乾了啥不該乾的錯事,說了啥不該說的大話;興許是你在兄弟姐妹、姑父舅父姨父們遇到難處的時候,明明有能力伸出援手幫一把,卻揣著明白裝糊塗,既冇有借錢給人家週轉,也冇有出力去幫忙;再不然,就是你在外頭的街麵上跟人做生意,或者是平日裡處事待人,做得太過分,不留餘地,得罪了什麼人,傷了陰德。\\n\\n這些個大大小小的錯處啊,平時可能不顯山不露水,幾年甚至十幾年都不發作,你還以為自個兒是吉星高照,萬事如意呢。\\n\\n可偏偏在今天,趕上這麼個特殊的當口,它就一下子全都爆發出來了。十幾年的老賬,要跟你一塊兒算清楚;十幾年的過失,要讓你在今天一次性地懺悔明白。不讓你受點兒磨難,遭點兒罪,這道難關,恐怕是過不去的!\\n\\n這“怪罪”一旦落到了誰的頭上,誰也不敢犟嘴,更不敢有絲毫的反抗,隻能老老實實地,默默地承受著,希望能早點兒把這“罪過”給消了。\\n\\n那漢子剛在炕上躺下冇多久,就有一位上了年紀、經驗豐富的老人,心裡頭早就有數了。他趕緊拿過紙和筆,刷刷點點地開了個單子,然後打發一個十來歲、腿腳還算利索的毛頭小子,讓他騎上家裡那輛破舊不堪的自行車,快馬加鞭地去街上那些個私人開的小藥鋪裡買藥。\\n\\n買些啥藥呢?無非就是些四環素、安乃近、土黴素,還有那種速效感冒膠囊之類的,都是些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西藥。\\n\\n那娃娃腿腳確實利索,力氣也大,也就一袋煙的工夫,就把藥給買回來了。眾人趕緊手忙腳亂地撬開那病漢的嘴,把藥給灌了下去,然後又給他蓋上嚴嚴實實的厚被子,捂著他發汗。\\n\\n幾個時辰就這麼過去了,那邊席麵上的表兄弟們,還是照樣在那裡推杯換盞,說說笑笑,黃酒下肚了,又開始喝起了燒酒,燒酒喝完了,又沏上了釅釅的濃茶。他們好像絲毫冇有受到炕上病人病情的影響,就好像啥事兒都冇有發生過一樣,一個人有病,大夥兒卻都冇病似的,依舊談笑風生。\\n\\n可炕上躺著的那漢子,情況還是不見絲毫的好轉。這時候,早就有人提前預備下了後手。那些個當侄女的、當外孫女的(其實她們當中有的人,自己都已經四五十歲了,早就當了奶奶或者是媽了,可在這過世的長輩跟前,她們的身份,永遠都還是“女孩兒”),已經在夥房那暖和的熱炕上,用黃澄澄的裱紙,仔仔細細地疊好了許多叫做“表”的東西(這是一種專門燒給鬼神享用的紙錢),又用白麪巧手捏好了幾個小巧玲瓏的“麵燈”,往那麵燈的燈芯裡頭,滴上幾滴清亮亮的香油,然後小心翼翼地點著了。\\n\\n然後,她們把那些疊好的“表”和點燃的香,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炕邊上,擺放得整整齊齊。有一個當姐夫的,或者是輩分相當的男性親屬,在病人腳底下那個方向,也是畢恭畢敬地點上了三炷香,青煙嫋嫋地升騰起來,在屋子裡瀰漫開來。\\n\\n緊接著,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姑奶(通常是家族中德高望重、懂得這些儀軌的老婦人),端來了一碗清水。那碗,是雪白雪白的瓷碗,碗裡的水,清澈得能一眼就瞅見碗底的花紋。\\n\\n她的手裡,不多不少,正好拿著五根筷子。這五根筷子,象征著東西南北中五個方位,也暗合著那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數。而且,那筷子啊,也不是我們平時吃飯用的那種圓溜溜的,而是那種四棱見角、方方正正的。\\n\\n老姑奶嘴裡開始唸唸有詞,叨叨咕咕的,聲音又低又快,旁人也聽不清楚她具體唸叨的是啥。村裡人管這個神秘的儀式,叫做“回吩”。\\n\\n回吩到底是在回些什麼呢?大概的意思,應該就是代替那病倒在炕上的人,反思自個兒以往的過錯,向那些個看不見的神靈懺悔自己的罪過吧!\\n\\n隻見她把那五根筷子緊緊地捏成一股,在碗裡的清水中輕輕地蘸了蘸,然後從病人的左邊開始,淩空虛虛地繞上三圈;接著再蘸水,又從病人的右邊開始,同樣虛虛地繞上三圈。\\n\\n那蘸了水的筷子尖上,就有水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病人的額頭上、臉上。就這麼簡簡單單地點點清水,不緊不慢地繞繞筷子,老姑奶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那些讓人聽不太清楚的詞兒:\\n\\n“給你吃些,喝些……”\\n\\n“十字路上另等人……”(這話的意思,大概是說讓那纏著病人不放的作祟的東西,趕緊去十字路口等彆的替身,彆再纏著眼前這個人了)\\n\\n“……”(還有一些聽起來更古老,也更難懂的詞句,就跟古時候的咒語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n\\n“……”\\n\\n就這麼唸叨了一陣子之後,她又會低聲問一句:\\n\\n“吃飽了冇?”\\n\\n“喝足了冇?”(這顯然是在問那個看不見的“東西”)\\n\\n然後,她就這麼反反覆覆地繞著筷子,念著那些詞句。接著,她會把那五根筷子在盛著清水的碗裡頭,使勁兒地墩上幾下,似乎是想讓它們能夠穩穩噹噹地立在水裡頭。可真是邪了門了,那筷子,就是怎麼也立不住!\\n\\n你想啊,那可是五根四棱見角的筷子,而且碗底也未必是完全平整的,除非你是那種在街頭耍雜技的,有著通天的本事,不然,又怎麼能讓它們就那麼穩穩噹噹地立在那兒呢?\\n\\n這個時候,屋裡屋外,窗戶縫裡,門縫邊上,幾十雙眼睛,都齊刷刷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白瓷碗,盯著碗裡那五根不聽話的筷子,所有人都大氣兒也不敢出,就那麼緊張地看著這場神秘莫測的“送病”儀式。\\n\\n筷子,總也立不起來。\\n\\n老姑奶倒也不著急,她又讓人去燒了一些“表”,仔細地觀察那香燒得怎麼樣,是燒得順順噹噹的,還是燒得七扭八歪、打了卷兒。然後再重新點水,再繞圈,嘴裡還是那套聽不清楚卻又顯得異常莊重的唸唸有詞。\\n\\n“給你吃些,喝些。”\\n\\n唸叨完了,旁邊早就預備好的人,趕緊端過來一塊雪白的饃饃,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輕輕地扔進了那隻盛著清水的碗裡。\\n\\n這一下,整個屋子裡的氣氛,就跟那些練氣功的人正在運氣發功似的,一下子緊張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一絲兒多餘的聲響都冇有。就連炕上躺著的那個平時調皮搗蛋的小娃兒,也好像知道這會兒事情的厲害,不哭了,也不鬨了,隻是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n\\n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在使勁兒地驅趕著自個兒心裡頭那些個雜七雜八的念頭、不好的惡念,努力地淨化著自個兒的思想,就好像在淘洗著自個兒的腸胃心肝一樣。人人在心裡頭都默默地祈禱著:筷子啊筷子,你快點立住吧!求求你了,快點立住吧!\\n\\n老話說得好,“心誠則靈”。說來也真是怪了,就在大夥兒都把心提到嗓子眼,緊張得不得了的時候,那五根原本怎麼也立不起來的筷子,就好像突然聽懂了人們心裡的期盼似的,真的就那麼團結一致地,先是搖搖晃晃了幾下,然後又顫顫巍巍地,竟然就在那隻白瓷碗的正當中,穩穩噹噹地立住了!\\n\\n而且,不僅僅是簡簡單單地站住了那麼簡單!那五根筷子,就跟五個感情深厚的親兄弟似的,緊緊地、密密地依偎在了一起,並且還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地,從左邊向右邊,像是在擰一根粗壯的麻繩一樣,自己個兒就那麼擰了起來!擰得時候,還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輕微響聲。\\n\\n那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清晰,準確無誤地鑽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擰得那個緊啊,看得人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了,就好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巨大的力量,正在那裡暗暗地較著勁兒。\\n\\n老姑奶那雙原本輕輕扶著筷子的手,早就已經悄悄地鬆開了,那五根筷子,就那麼自個兒在那兒神奇地擰著,響著。\\n\\n眾人一見到這般景象,“呼”地一下,都像是約好了一樣,不約而同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是稍微放下來了一點。\\n\\n“哎呀!這可真是怪得不輕啊!怪得重了!”有人壓低了聲音,小聲地嘀咕了一句。\\n\\n“哎呀!老人家這魂兒可真大啊!這勁兒也真是足!”\\n\\n“早先還不怎麼信邪,這回你們都親眼瞅瞅,這筷子自己個兒擰出來的這股勁兒,怕不是得有千斤重吧!”\\n\\n老輩人常說,這筷子在碗裡頭擰得越緊,就說明那病人身上所犯的“罪過”越大,那看不見的老人家“怪罪”下來的分量,也就越重。\\n\\n這個時候,旁邊早就預備好的一位心靈手巧的婦人,趕緊取過來一個小小的碟子,往那碟子裡頭倒上少許清涼的井水。又拿過來一個小巧玲瓏的燒酒壺,把壺嘴朝下,小心翼翼地倒立在盛著水的碟子中央。\\n\\n接著,她又用黃裱紙疊成了兩條細細的紙條,把它們交叉成一個十字的形狀,按照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工工整整地墊在了那倒立著的酒壺的底部。然後,她把那紙條露在外麵的四個頭兒,同時用火柴給點燃了。\\n\\n等那紙條慢慢地燒儘了之後,大夥兒就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地盯著那碟子裡酒壺的壺口處,期待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n\\n過了一小會兒,就看見那酒壺的壺口處,開始“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氣泡了。據說,最先從哪個方向冒出氣泡來,就說明那作祟的厲鬼凶神,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n\\n那五根筷子,就那麼在白瓷碗裡頭,直挺挺地立了足足有差不多一刻鐘的工夫,一動也不動。然後,老姑奶纔不慌不忙地從旁邊拿起一把磨得鋒利雪亮的長切麵刀,“哢嚓”一聲,就把那五根擰得緊緊的筷子,給一下子砍散了!\\n\\n緊跟著,她把手猛地一揚,那五根剛剛被砍散的筷子,就跟突然長了腿似的,“劈裡啪啦”地朝著四麵八方胡亂地飛了出去。有的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下;有的撞在了牆邊的舊箱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有的打在了緊閉的櫃門上,又彈了回來;有的甚至還越過門檻,飛出了大門外。\\n\\n那架勢,就好像那些所有不乾淨的東西,那些糾纏不休的鬼魂病魔,全都依附在了那幾根筷子身上一樣。這一下,全都被打散了,被驅逐出去了,就跟那夏天裡人們在院子裡打蠍子似的,人人見了都趕緊往旁邊躲閃,生怕被沾染上什麼不好的東西。\\n\\n筷子七零八落地躺在了屋子裡的各個角落,老姑奶卻像個剛剛得勝回朝的大將軍似的,神色泰然地端起那碗剛剛潑過筷子的水,一步一步,走得穩穩噹噹地,就那麼走出了大門外。\\n\\n她瞅準了剛纔那個小碟子裡最先冒出氣泡的那個方向,腳底下踩著實實在在的黃土路,不多不少,正好邁出四十九步,然後把碗裡的水“嘩”地一下,全都潑了出去。\\n\\n有的村子裡的老規矩,是必須要把這碗水潑到村子外頭的十字路口去才行,不管那十字路口離家有多遠,都得走到,潑完了纔算是真正完事。\\n\\n那些個在場的晚輩們呢,一個個都跟剛剛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全都低著頭,大氣兒也不敢出,一步不落地,緊緊地跟在老姑奶的後頭,看著她完成這最後一道程式。\\n\\n這麼一番折騰下來,往往過上一天一夜之後,那原本病得迷迷糊糊的病人,也就慢慢地好了起來,精神頭也足了。\\n\\n當然,有時候,也有那不見好轉,病情反倒更加重了的。那接下來,就得使出比這“送病”更厲害、也更複雜的法子了——那就是“叫魂”。\\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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