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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陝北這片地上,有些地方,老輩兒人是輕易不讓小輩兒靠近的。就說離村子挺遠那麼一片莊稼地邊上,有個地名,透著股邪乎勁兒——“鬼集”。\\n\\n打什麼時候起的,冇人說得清,反正在十裡八鄉的人們口中,那地方就不是善地。據說一到那後半夜,耳朵尖的人就能聽見裡頭動靜不小,人喊馬嘶的,熱鬨得不行,場麵比陽間最繁華的街市還要大。你要是真有膽子摸過去,就能聞到一股子帶著土腥的熱氣撲麵而來,空氣裡儘是揚起的塵土,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再努力那麼一瞅,就能瞧見無數火星子明明滅滅,跟數不清的香菸頭似的,飄來蕩去——老人們說,那是鬼的眼睛。\\n\\n這“鬼集”的名聲,周圍幾百裡地界兒,哪個不知道?它不單單是陰間的集市,在陽間的地圖上,也確確實實有這麼個地兒。\\n\\n事情得從村裡一個漢子說起。有那麼一回,這漢子眼瞅著就不行了,家裡連棺材都準備停當。可誰曾想,人停了三天,竟然又緩過一口氣來,愣是活轉了!\\n\\n一家老小又驚又喜,圍著他就問,這三天裡頭,他到底經曆了些啥。那漢子眼神還有點發直,哆哆嗦嗦地講,他那魂魄啊,這三天就去了那傳說中的鬼集,把裡頭的事兒看了個一清二楚。\\n\\n他說,那鬼集,可不就是鬼怪們聚集交易的地方嘛!裡頭的規矩,跟陽間許多事兒都是反著來的。\\n\\n比方說,陽間的有錢人,到了那兒,可能就成了個窮鬼;陽間當大官的,在那兒,說不定就是個跑腿打雜的。不過,男女的身份倒是不會變。\\n\\n鬼身上穿的,就是嚥氣時身上的那套行頭。家裡人講究的,給穿上了壽衣,看起來還算整齊。可憐那些個意外橫死的,可能就是一身臟兮兮的藍布褂子黑布褲,有的甚至連鞋都冇穿。那些被車撞死的,或是被塌方活埋的,更是淒慘,死的時候啥模樣,成了鬼還是啥模樣,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形容狼狽,瞅著就讓人心裡發瘮。\\n\\n從古到今,死去的人都成了鬼,那衣裳打扮自然也是五花八門,有穿長袍馬褂的,也有穿中山裝、西服的,簡直就像一檯曆史服裝展。\\n\\n要問鬼跟活人有啥最大的不同,那漢子說,就是鬼的臉,慘白慘白的,一丁點血色都冇有,薄得跟窗戶紙似的。鬼集裡的光線也怪,不是明晃晃的,倒像是蒙了層藍幽幽的紗。鬼的樣貌、年紀、說話的聲氣兒、走路的姿勢,就永遠定格在了他們死去的那個瞬間。\\n\\n集市還冇正式開張的時候,烏泱泱的鬼魂就聚在各個路口,伸長了脖子盼著。盼啥呢?盼著有新鬼加入。\\n\\n一種就是陽間剛剛過世的人。老鬼們一瞅見新來的,就跟開了鍋似的,手舞足蹈,扯著嗓子喊:“俺家的娃兒來了!”\\n\\n“俺大孫子到了!”\\n\\n那些先走一步的祖輩父母,一眼就能認出自家後人,親熱地拉著手就往集市裡領。人活著的時候,隻知道眼前的兒孫,哪能料到身後的事?\\n\\n這會兒啊,剛死的就忙著跟先走的彙報家裡的近況:誰家添了丁口,誰家孩子出息了,誰家又不孝順老人了,一輩輩往上報,好讓老祖宗們心裡都有個底。\\n\\n那些壽終正寢的老鬼,一家子能在陰間團聚,自然是高高興興。可要是那些夭折的、含冤屈死的,甚至剛出生就冇了氣的嬰孩兒鬼,那場麵就慘了,一個個哭得撕心裂肺,有的還帶著血汙,披頭散髮,老鬼們見了,也隻能搖頭歎氣:“唉,都一樣,到了這兒,就安心待著吧。”\\n\\n除了人變的鬼,還有動物鬼、植物鬼。陽間被宰殺的豬牛羊,摔死的雞鴨鵝,還有那些被砍倒的老樹,旱死澇死的莊稼,到了這兒,也都成了鬼。\\n\\n陽間要是碰上大災大難,比如鬨瘟疫死了成批的牲口,或是莊稼顆粒無收,那鬼集裡頭可就跟過大年似的,鬼們都樂開了懷:“好啊!今年的牛羊肉管夠了!”\\n\\n“今年的麥子收成不錯!”\\n\\n陽間千家萬戶哭天抹淚,鬼集裡頭反倒是喜氣洋洋。陽間的人們熄燈睡覺了,他們那兒,新的一天纔剛剛開始呢。\\n\\n那鬼趕集都忙活些啥?鬼集上啊,也有牛市、羊市、豬市、雞鴨狗兔市,甚至連猴子市、鳥市都有,還有賣樹木花草、各色蔬菜的。\\n\\n原先人們隻當人死了會變鬼,哪曉得這世間萬物,隻要是有性命的,死了都能成鬼。那些牛鬼、雞鬼、羊鬼、狗鬼,還有樹鬼、花鬼、辣椒鬼、黃瓜鬼,甚至小麥、高粱、豆子鬼,都聚在一塊兒,搖搖晃晃,也算是它們生命的另一種延續。\\n\\n要說這鬼集裡頭最吃得開的,你猜是誰?偏偏是那些個生前最老實本分,任人欺負,不識幾個大字,衣衫襤褸,吃糠咽菜的主兒。到了這鬼集,他們卻搖身一變,成了所謂的“精精”,胸口還掛著個牌子,派頭十足,跟陽間的管事兒人似的!\\n\\n買牛的得求著他,賣豬的也得看他臉色,無論買賣什麼,都得經過他點頭。他一句話,這買賣就能成;他要是不樂意,你出再高的價錢也白搭。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風水輪流轉,誰又能想到呢?\\n\\n鬼集裡也有衙門一樣的機構,比如管收發陽間供奉的“郵局”。那是陽間的兒孫們燒來的紙錢元寶,都得去那兒領取。兒孫們在陽間唸叨先人的話,在那兒也能聽得一清二楚。每逢過年、清明、十月一這些祭祖的日子,陽間燒的紙錢堆積如山,老鬼們就排著長長的隊伍,眼巴巴地等著叫自己的名字。\\n\\n可憐有些老鬼,兒孫不孝,一年到頭也收不到分毫紙錢。老兩口手拉著手,眼淚汪汪,每回來都空手而歸,瞅著彆人家大包小包地領東西,那滋味,真是難受……冇兒冇女的,更是指望不上。\\n\\n有閨女冇兒子的,外孫燒的紙錢,外孫的親爺爺能收到,外公卻隻能在一旁乾看著,頂多是親家看不過去,勻一些過來。\\n\\n領了錢,就去買東西。鬼集上也有店鋪,賣的不是陽間的實物,而是陽間燒來的各種紙紮。一到農曆十月前後,鋪子裡的紙紮能堆得像小山一樣,鬼都快冇地方下腳了。\\n\\n因為燒紙的時候大多不寫明給誰,店主卻有那本事,能分清是誰家兒孫燒來的,扯著嗓子喊名字,叫一個領一個。領到了紙紮的父母,還會心疼又好氣地罵一句:“這不成器的牛牛(兒孫小名)!”一邊唸叨著,一邊樂嗬嗬地拿著那些“布料”去做新衣裳了。\\n\\n生前積德行善的鬼,到了鬼集,大多都有些差事在身,忙忙碌碌的,也顧不上一一照應。那些冇兒冇女,或者兒女不孝的老鬼,收不著紙錢衣裳,寒冬臘月可怎麼熬呢?\\n\\n反倒是一些生前作惡多端的,到了這兒成了階下囚,或是普通的遊魂野鬼,有的倒是知道悔改了,偶爾也會拿出點東西賙濟那些可憐的老鬼。可要是碰上生前的仇家,人家寧可凍死餓死,也絕不領他的情。\\n\\n還有些被槍斃的惡鬼,到了鬼集,依舊是那副凶神惡煞的德行,就算地位再低,也敢對著那些孤苦無依的老鬼啐唾沫:“哼!活該!生前是可憐蟲,死了還是可憐鬼!”\\n\\n飯館子自然也是少不了的。飯食有花錢買的,也有不花錢就能吃到的。鬼們會先去張望,看陽間的兒孫有冇有“獻飯”。每逢年節、忌日,或是家裡有什麼特彆的日子,陽間的人在飯前擺上碗筷,心裡默默唸叨著先人,那飯菜的熱氣和香味兒,就能飄到鬼集來。\\n\\n有個像大堂經理似的鬼扯著嗓子喊:“某某家的菜來嘍!”\\n\\n“某某家的肉到了!”\\n\\n領到飯菜的老鬼們,就在眾鬼羨慕的目光中邊走邊吃,得意得很。冇領到的,隻能在一旁唉聲歎氣,自認倒黴。\\n\\n這兒頭還有個大忌諱:陽間逢年過節,或是祭奠老人的日子,小輩的可千萬不能隨隨便便潑臟水,有臟水也得先存起來。你要是潑了,潑了多少,那陰間的爹孃就得把那臟水一滴不剩地喝下去,連帶著洗衣服的肥皂沫兒都得忍著。\\n\\n有的不孝子孫,潑的還不止是泔水,什麼臟的臭的都往外倒,老鬼們喝得齜牙咧嘴,一邊喝,一邊還得罵:“這殺千刀的小畜生,早晚有你的報應!”也有的隻是歎氣:“唉,都是前世冇積下德行,報應啊。”\\n\\n一個家族,從最早的老祖宗算起,往下百十來代,都在這鬼集裡頭。凡間傳來的錢糧吃食、大小訊息,都得由最晚到的這輩鬼,一輩輩往上傳遞,直到傳到最老的祖宗那裡。\\n\\n要是不轉世投胎,這鬼集還不早就擠得水泄不通了?那可真是鬼滿為患了。所以啊,鬼集裡的鬼,都憋著一股勁兒行善積德,盼著能早日脫離鬼道,重新投胎做人。\\n\\n隻是,能成功轉世的鬼少,新來的鬼卻源源不斷。陽間每多降生一個小娃娃,就意味著鬼集裡頭少了一個等待輪迴的鬼。\\n\\n這鬼集裡的分工也挺有意思。最壞的惡人,到了這兒就得乾苦力,服勞役。最善良的人,反倒能管些重要的事兒。隻有一種人,到了這兒身份基本不變,那就是陽間三百六十行的各種手藝人,還有那些個讀書識字的先生。\\n\\n他們的手藝、學問是實實在在的本事,旁人想學也來不及。於是,生前做飯的,到了這兒還是廚子;教書的,還是先生;做裁縫的,照樣縫製衣裳;唱戲的,依舊登台獻藝。他們也開飯館,辦學堂,甚至會聚在一起研究些陽間人琢磨不透的學問。一旦研究透了什麼了不得的道理,就能獲得轉世投胎的機會,一出世往往就是個天賦異稟的奇才。有的藝術家,在鬼集裡頭練就的本事,拿到陽間去,幾百年都冇人能比得上,一露麵就能名揚四海。\\n\\n還有個“婚姻市”。生前冇能找到物件的年輕後生,不幸早逝了;或是長得不好看、家裡窮,打了一輩子光棍的老漢;再或者生前有心上人卻冇能在一起的,到了這兒,都能重新尋覓良緣。男女鬼們自由交談,要是看對了眼,再由前世做過媒婆的鬼從中撮合撮合,兩廂情願了,也得經過鬼官的認可,辦了正式手續,就能歡歡喜喜地結成鬼夫妻。\\n\\n戲園子裡的大戲,是每逢集市的保留節目。陽間流行什麼戲曲電影、雜耍歌舞,這兒也跟著演。鬼們打著紙傘,坐著紙馬車,從老遠的地方趕來看戲,也一樣會評頭論足,議論古今,瞎琢磨往後的年景是好是壞。\\n\\n要說最辛苦的,還是那些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鬼。他們生前算不上大善人,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蛋,就知道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地乾活,冇經曆過什麼大災大難,也冇享過什麼大福大貴,更冇什麼過人的本事,就會點種地收割的粗活。\\n\\n到了鬼集,他們心裡還惦記著陽間的田地,還得想方設法托夢給兒孫,告訴他們什麼時候下種最合適,地裡會不會有天災,有冇有彆的鬼在偷糧食。陽間的每一個豐收年,據說都有這些農民鬼在暗中給陽間的莊稼人托夢指點的功勞。所以啊,他們也忙得很,不常到鬼集上來湊這些熱鬨。\\n\\n最讓鬼們揪心的,是那些個所謂的“大事”。有的是關乎整個鬼國的國家大事,也有的是鬼集上發生的官司訴訟。那審理案子的衙門,可不止一個。找上門來的,主要是些個生前受了天大冤屈的屈死鬼。\\n\\n他們一到鬼集,就去衙門裡報到,點名道姓要尋找前世的仇家。鬼官也隻能好言相勸:“那是閻王爺管轄的範疇,咱們這兒隻能登記在案,等著訊息,冇彆的法子。”那些個屈死鬼,成天在街上哭天搶地,逢鬼就訴說自己的冤屈,說得自己形容枯槁,連在鬼集上的營生也荒廢了,生意也冇本錢做了,可還是得遙遙無期地等下去。其他的鬼大多都躲著他們,嫌他們身上怨氣太重,不吉利。\\n\\n那案子一個接一個地報上來,可仇家往往死的不是時候,或者死在了天南海北的地方。萬一仇家在千裡之外死了,自有陰間的差役把他的魂魄押解過來。\\n\\n鬼官立刻升堂判決:“你前世作惡多端,欠下他的血債,今天就得償還!”\\n\\n一般的惡鬼到了這兒,也就自知理虧,乖乖認栽了,跟那屈死鬼換個位置——窮的變富,傻的變靈,判官再酌情準許他們早些轉世投胎。\\n\\n可就怕遇上那種死不悔改的惡鬼,到了陰間還是個橫行霸道的主兒。判官有時會想法子給這惡鬼在陽間的妻兒老小遞個信兒,讓他們遭受些報應,可往往也不怎麼靈驗。\\n\\n這些惡鬼在鬼集裡頭照樣惹是生非,攪得眾鬼不得安寧。最後,實在冇辦法了,就把這些冥頑不靈的惡鬼給驅逐出鬼集。\\n\\n被攆出來的惡鬼,無家可歸,就隻能蹲守在陰陽兩界的邊緣地帶,眼巴巴地瞅著陽間的大道、高山,還有醫院裡進進出出的病人。見了陽間那些個氣場強大、煞氣重的人,它們也不敢輕易招惹。專挑那些個看起來麵善心軟、體弱多病,或是運氣差的人下手。\\n\\n一旦瞅準了機會,不是弄翻一輛車,就是推下一塊山石,再不就是引一場大水把人給淹了。隻要害死一個陽壽未儘的好人,惡鬼就能趁機奪了那人的肉身,或是藉著那新死的魂魄當替身,自己好逃脫懲罰。有的惡鬼也倒黴,幾十年也等不著一個合適的機會,實在熬不住了,就隨便抓個牛羊雞狗什麼的,附了身子先跑了再說。\\n\\n所以啊,老人們常說,活人要是真的撞見了鬼,輕則失魂落魄,大病一場,重則一命嗚呼,早早地就得去鬼集報到了。你想啊,光是那鬼集裡頭陰森森的景象,就能把活人的膽給嚇破了。更彆提那些惦記你的老鬼們拉拉扯扯,一個勁兒地勸你留下;還有那些凶神惡煞的惡鬼虎視眈眈,就想抓你當替身;要是碰上個含冤而死的女鬼,說不定就抱住個年輕後生不撒手,非要他留在陰間做自己的鬼丈夫;還有鬼衙門裡的那些官兒,看你是個有本事的人,說不定就想強行留你在陰間當差辦事。\\n\\n最關鍵的一點,這鬼也怕惡人,更怕人身上的陽氣。就跟陽間常說的,要把惡鬼打入十八層地獄一樣。人要是心術不正,正氣虛弱,那成百上千個惡鬼要想毀掉一個活人,那活人哪裡還有好下場?\\n\\n這趕鬼集的故事啊,就是這麼一代代傳下來的,至於你信不信,那就全憑你自己了。隻是啊,夜路走多了,總會遇上點什麼,還是小心謹慎些好,平日裡多積德行善,總歸是不會錯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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