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死後，草原上的風變了味道。
不再是單純的草腥味，而是多了一縷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像是什麽東西腐爛在草叢深處，又像是什麽東西剛剛褪下一層舊皮，留下滿地的生澀氣味。
秦風抱著唐雨走在最前頭，林小樂抱著天浩跟在後麵。天浩已經醒了，趴在林小樂肩膀上，好奇地東張西望。唐雨還沒醒，小臉埋在秦風胸口，呼吸微弱但平穩。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秦風忽然停下腳步。
腥味變濃了。
不是一處，而是四麵八方，從草叢裏、從土縫裏、從風裏滲出來，濃得幾乎能嚐到。
林小樂也聞到了，臉色發白：“風哥，這是什麽味兒？”
秦風沒回答，把唐雨交給林小樂：“抱著她，退後十步，不管看見什麽都別過來。”
林小樂接過唐雨，抱著兩個孩子退到後麵，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隻露出半個腦袋。
秦風握緊古劍，凝神四顧。
四周的草浪忽然靜止了。
沒有風，沒有蟲鳴，沒有鳥叫。天地間安靜得像一口棺材，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刺耳。
然後，草叢裏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是黃仙那種輕盈的腳步聲，也不是狼群那種沉重的踏草聲，而是一種黏膩的、潮濕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用身體貼著地麵，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滑過來。
秦風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柳仙。
蛇。
五大家仙中，柳仙是最陰、最毒、最難纏的一位。民間傳說裏，柳仙極少主動現身，但一旦現身，往往意味著有人要死。它們不討封、不求名、不貪香火，它們隻記仇。
一條三尺來長的青蛇從草叢裏遊了出來。
它通體碧綠，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唯獨頭頂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白斑，白得刺眼。它遊到秦風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盤成一團，昂起三角形的腦袋，豎瞳死死盯著秦風。
秦風握緊劍柄，沒有動。
青蛇吐了吐信子，忽然開口說話。聲音又細又尖，像是指甲劃過瓷器：“王處一的徒弟，你不該走這條路。”
秦風心頭一凜：“這條路怎麽了？”
“這條路通往蛇穀。”青蛇說，“蛇穀裏有我柳仙一族的祖墳，三百年來從無外人踏足。你們要是再往前走十裏，就會踩到我們的墳頭。”
秦風沉默了一下：“我們不知道這是你們的地盤。我們可以繞路。”
“饒不了。”青蛇的豎瞳眯了眯，“你們身上帶著白仙的死氣，還有黃仙和灰仙的氣息。五仙的氣息攪在一起，已經把蛇穀裏的老東西驚醒了。”
秦風心裏一沉：“什麽老東西？”
青蛇沒有回答，隻是緩緩鬆開了盤著的身體，朝旁邊遊了兩尺，讓出了身後的草叢。
草叢裏，露出了一截東西。
那是一張蛇皮。
但比普通的蛇皮大了幾十倍。光是露出來的那一截，就有成人手臂那麽粗，上麵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每一片都有銅錢大小。蛇皮已經幹了，薄得像一層紙，被風一吹就微微鼓起來，像一條巨蛇的幽靈還藏在裏麵。
秦風倒吸一口涼氣。
他見過大蛇，在湘西的老林子裏見過碗口粗的蟒蛇，但眼前這張蛇皮的粗細，少說也有水桶那麽粗。這樣一條巨蛇，活著的時候該有多大？
“這是我們柳仙一族的先祖。”青蛇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敬畏，“活了八百年，三百年前死了，蛻下這張皮，葬在蛇穀裏。它的魂魄一直附在這張皮上，守著柳仙一族的祖墳。”
它頓了頓，看向秦風懷裏的方向——雖然唐雨已經被林小樂抱走了，但它的目光還是精準地落在了那個方向。
“你們身上有白仙臨死前渡過去的執念，那股執念驚動了先祖的魂魄。先祖以為是有仇家來犯，已經醒了。”
話音剛落，那張蛇皮忽然動了。
幹癟的蛇皮像被風吹起來一樣，緩緩鼓脹起來。青黑色的鱗片一片一片地豎起來，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同時吐信。蛇皮的頭顱部分慢慢抬起來，原本應該是眼睛的位置，出現了兩團幽綠色的光。
那兩團光緩緩轉向秦風，又轉向林小樂懷裏的天浩。
秦風感覺到一股鋪天蓋地的壓迫感迎麵撲來，像是有一座大山壓在了胸口上。那是八百年道行的威壓，根本不是他能抵擋的。
他咬緊牙關，硬撐著沒有後退。
古劍在手中微微震顫，像是在替他分擔那股壓力。
“守界人的血脈。”蛇皮開口了。
那聲音不像是從蛇嘴裏發出來的，倒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低沉、渾厚，震得人心頭發顫。
“三百年了，守界人的血脈又出現在塞北草原上。”
秦風強撐著開口：“我們隻是路過，無意冒犯柳仙祖墳。我們可以繞路，也可以退回去。”
“退？”蛇皮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塞北草原上沒有退路。你們往前走是蛇穀，往後退是黃仙的地盤，往左是灰仙的領地，往右是胡仙的獵場。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秦風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這蛇皮說的是實話。從踏入塞北草原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走進了五仙的包圍圈。五仙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規矩，他們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會踩進其中一位的領地。
青蛇在旁邊補充道：“先祖的意思是，你們要想活著走出塞北，就得過五仙的關。黃仙的關你們過了，灰仙的關你們也過了，白仙的關……白仙死了，算你們過了。現在輪到柳仙了。”
秦風看向那張巨大的蛇皮：“你們要什麽？”
蛇皮沉默了片刻，那兩團幽綠色的光盯著天浩看了很久，又轉向林小樂懷裏的唐雨。
“白仙死前，把執念渡給了那個小女娃。”蛇皮說，“白仙守了三百年的墳，守的是情。我柳仙不重情，重的是債。”
“什麽債？”
“三百年前，守界人欠了柳仙一族一條命。”蛇皮的聲音忽然變得陰沉，“那一年，草原上鬧大旱，蛇穀裏的水源全幹了。柳仙一族的子子孫孫渴死了大半。守界人路過塞北，答應了幫我們引水，但他沒有做到。他走了，再也沒回來。柳仙一族差點滅族。”
秦風握緊劍柄：“守界人已經死了。天柱死了，天浩才兩歲。”
“父債子償。”蛇皮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守界人欠的債，就要由守界人的血脈來還。”
林小樂在後麵聽見了，忍不住喊了一聲：“他才兩歲！你們要一個兩歲的孩子怎麽還債？”
蛇皮沒有理他，隻是盯著天浩。
天浩趴在林小樂肩膀上，好奇地看著那張巨大的蛇皮，一點也不害怕。他甚至伸出小手，朝蛇皮的方向抓了抓，奶聲奶氣地說：“大蟲蟲……”
秦風深吸一口氣，擋在蛇皮和天浩之間。
“你要怎麽還？”
蛇皮那兩團幽綠色的光閃了閃。
“很簡單。我要他身上的一件東西。”
秦風的心猛地一緊：“什麽東西？”
“一滴血。”蛇皮說，“守界人血脈中的一滴血。用這滴血，可以重新啟用柳仙一族的祖脈，讓蛇穀裏的水源重新湧出來。”
秦風愣住了。
他沒想到柳仙要的隻是一滴血。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守界人的血脈何其珍貴，一滴血裏蘊含的力量，足以改變一族的命運。柳仙要這一滴血，不單單是為了水源，更是為了借守界人的血脈之力，重振柳仙一族。
青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開口道：“先祖不是貪心之人。柳仙一族在這塞北草原上活了上千年，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我們要這滴血，隻是為了活下去。蛇穀裏的水源已經幹了三百年，再沒有水，柳仙一族就真的要滅族了。”
秦風沉默了很久，回頭看了一眼天浩。
兩歲的孩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正趴在林小樂肩膀上啃自己的手指頭。
秦風又看了一眼唐雨。她還在昏迷，小臉蒼白，呼吸微弱。
他想起白仙上身時，唐雨替那隻將死的老刺蝟傳了最後一句話。白仙用三百年的執念換了一個了結。
現在柳仙要的是一滴血，一滴可以救活一個族群的血。
秦風轉過頭，看著那張巨大的蛇皮。
“可以給你。”他說，“但不是現在。天浩還小，取他的血會有危險。等我們辦完事，回來的時候，再給你。”
蛇皮那兩團幽綠色的光猛地亮了起來。
“你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談條件，是講道理。”秦風的聲音很平靜，“天浩才兩歲，身體弱。你現在取他一滴血，他可能撐不住。你要是想要這滴血，就得等他再大一些，身體結實了，自然給你。柳仙一族等了三百，不差這幾年。”
蛇皮沉默了。
那兩團幽綠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猶豫。
青蛇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了：“先祖，這少年說得有理。守界人的血脈珍貴，但也脆弱。那孩子還太小，現在取血，萬一出了差錯，血就白取了。”
蛇皮又沉默了很久。
最後，那兩團幽綠色的光慢慢暗了下去，蛇皮也緩緩癱軟下來，重新變成了一張幹癟的皮。
“好。”蛇皮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越來越遠，“我等你。三年。三年後，你們若是不回來，柳仙一族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討回這筆債。”
話音落下，蛇皮徹底不動了。那兩團綠光也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亮過。
青蛇遊過來，盤在蛇皮旁邊，抬起頭看著秦風。
“先祖答應了。你們可以走了，但不能再往前走。蛇穀就在前麵，你們要是踏進去，先祖的魂魄會再次被驚醒，到時候就不是一滴血能解決的了。”
秦風點了點頭：“我們從左邊繞。”
“左邊是胡仙的地盤。”青蛇說，“胡仙不比黃仙好說話，你們自己小心。”
說完，青蛇叼起蛇皮的一角，慢慢拖著它消失在草叢深處。
腥味漸漸散去，風又吹起來了。
林小樂抱著天浩走過來，腿還在發軟：“風哥，胡仙是什麽？”
秦風看了一眼左邊的方向，遠處的草原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一片紅色的草浪，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草叢裏穿行，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胡仙是狐狸。”秦風說，“五仙裏最聰明、最狡猾、也最善變的一個。黃仙要名，灰仙要利，白仙要情，柳仙要債，胡仙……胡仙要的東西，誰也猜不透。”
林小樂嚥了口唾沫：“那我們要從它們的地盤穿過去？”
“沒有別的路了。”秦風把唐雨從林小樂懷裏接過來，重新抱好，“走吧，小心點。”
天浩忽然又開口了，指著左邊那片紅色的草浪，奶聲奶氣地說：“紅紅……好多紅紅……”
秦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片紅色的草浪越來越近了。
或者說，有什麽紅色的東西，正在草叢裏朝著他們靠近。
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準。
秦風握緊劍柄，深吸一口氣。
胡仙，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