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到發稠時,三人終於站在了儺村後山的入口。
不用靠近,那股腥風就撲麵而來,混著獸臊、腐土、還有陳年不散的血腥味。
唐雨臉色發白,卻依舊攥緊匕首:“哥哥,這裏就是儺村後山?”
秦風點頭,眼神沉得像山。
而林小樂最後一縷殘魂,就在這片山裏。
也是最凶的一縷。
“小樂。”
秦風摸出懷中的黑臉判官麵具。
一經取出,麵具便微微發燙,眼眶裏兩點光已經亮得清晰。
“師兄……”少年聲音帶著顫,“最後一縷魂……就在山神廟裏……可是……守著它的是……山魈。”
秦風心頭一緊。
山魈,山野最凶的精怪,力大如牛,牙尖爪利,專吃活人魂魄,刀砍不傷,火焚不滅。
當年就是它,把林小樂的最後一魂一魄,撕得最碎。
“我知道了。”秦風聲音穩得可怕,“你待在裏麵,別出來。”
他把麵具貼身收好,抱緊懷裏的天浩。
小家夥似乎也嗅到了極致的危險,小身子縮成一團,銅鈴被攥得緊緊的,一聲不吭,卻睜著一雙幹淨到能照見鬼的眼睛。
“唐雨,”秦風沉聲道,“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麽,抱住天浩,別鬆手,別睜眼。”
“我知道,哥哥。”小女孩用力點頭。
三人一步踏入儺村後山。
剛進山,風聲就變了。
不再是樹葉搖晃,而是粗重的喘息聲,就在耳邊,一呼一吸,腥臭撲鼻。
黑暗中,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從樹影裏亮起,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是山魈的眼。
秦風按住劍柄,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山路越走越陡,盡頭立著一座早已塌了大半的山神廟。
廟門歪斜,神像碎裂,香案上積著厚厚的灰,而正中央的供桌上,飄著最後一點微弱的白光。
那是林小樂最後的殘魂。
而白光旁邊,蹲坐著一道黑影。
身形高大,毛發雜亂,獠牙外翻,爪子比手掌還長。
山魈。
它發現了秦風,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震得山林發抖的咆哮。
“吼——!!!”
聲波炸開,狂風倒卷。
唐雨踉蹌一步,立刻抱住天浩,死死閉上眼睛。
秦風擋在兩個孩子身前,長劍“嗆啷”一聲徹底出鞘。
劍光映亮黑夜,也映亮了山魈那雙嗜血的眼睛。
“那是我師弟的魂。”秦風一字一頓,“把它還給我。”
山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牙,猛地一爪拍來。
爪風淩厲,碎石飛濺。
秦風側身避開,長劍直刺山魈胸口。
叮——
劍尖刺在皮毛上,竟被彈開。
真的刀槍不入。
“吼!”
山魈反手一爪,狠狠拍在秦風肩頭。
“噗——”
秦風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拍飛出去,重重撞在斷牆上,喉頭一甜,一口血湧了上來。
“哥哥!”唐雨失聲喊道。
天浩也急了,小手攥著銅鈴,眼眶發紅:“哥哥……”
秦風撐著劍,艱難站起。
左肩劇痛入骨,舊傷新傷一起炸開,可他眼神卻更冷、更狠。
他不能倒。
小樂還在麵具裏。
兩個孩子還在身後。
“師兄……別打了……”麵具裏傳來林小樂帶著哭腔的聲音,“你走……帶我走……我不要回來了……”
秦風咬著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不走。”
“我說過,要帶你回家。”
“就一定帶你回家。”
他猛地抬手,左手在劍刃上狠狠一擦。
鮮血噴湧。
守界人至陽血,克一切陰邪精怪。
“天地無極,守界律令!”
“以我之血,引判官之威!”
“以我之劍,開儺神之目!”
他將染血的手指,按在胸口的黑臉麵具上。
嗡——
麵具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
兩道光從眼眶中射出,直衝雲霄。
林小樂的聲音,第一次變得清晰、堅定、帶著少年的倔強:
“師兄!我幫你!”
金光暴漲,化作一道巨大的判官虛影,籠罩整座山神廟。
山魈發出恐懼至極的尖叫,被金光壓住,動彈不得。
就是現在!
秦風抱著必死之心,縱身衝上前,一把抓住供桌上那最後一縷白光。
“小樂!!”
白光一顫,瞬間融入他掌心。
三縷殘魂,集齊了。
“不——!!”
山魈瘋狂咆哮,猛地掙脫金光,一爪朝著秦風後背抓來。
它要同歸於盡。
唐雨尖叫:“哥哥!小心!”
天浩急得大哭,小手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搖響銅鈴。
叮————————!!!
這一聲,清、亮、淨、純陽。
鈴聲穿透黑暗,震碎妖氣,也震醒了麵具裏那道被鎖了許久的魂。
秦風胸口,麵具轟然炸開金光。
“師兄——!!”
一道少年身影從麵具中飛出,虛影凝實。
十五歲的林小樂,穿著舊時的衣裳,臉色還有些蒼白,卻真真切切、活過來了。
他一出現,判官之力瞬間爆發到極致。
“山魈!你困我這麽久——該還了!”
林小樂抬手一指。
金光化作巨手,一把攥住山魈,狠狠一捏。
山魈發出最後一聲淒厲慘叫,徹底化為飛灰。
風停了。
山林靜了。
儺村後山的凶煞,散了。
秦風撐著劍,大口喘氣,肩膀血流不止,卻緩緩抬起頭。
月光下。
林小樂站在那裏,真實、溫熱、會呼吸、會眨眼。
不是魂,不是影,不是麵具裏的聲音。
是活生生的人。
少年看著秦風,看著他滿身是血、傷痕累累,看著他為了自己一路從湘西殺到中原,從地獄闖回人間。
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師兄……”
林小樂跑過去,撲通一聲跪下,抱住秦風的腰,放聲大哭。
“我回來了……師兄……我終於回來了……”
秦風渾身一震。
所有的堅強、冷硬、隱忍、疲憊,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緩緩放下劍,伸手,輕輕抱住懷裏瘦得可憐的少年師弟。
聲音沙啞,卻無比溫柔:
“嗯。”
“回來了就好。”
“回家了。”
唐雨站在一旁,小手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掉下來,卻笑得很甜。
天浩趴在秦風懷裏,看著哭成一團的兩個人,也跟著軟軟地笑了,小手輕輕拍著秦風的背,像是在安慰。
“哥哥……不哭……”
“小樂哥哥……回家……”
林小樂抬起頭,抹了把眼淚,看向唐雨,又看向秦風懷裏的小嬰兒。
“這是……”
“天浩。”秦風輕聲說,“我們的小師弟。”
“這個是唐雨。”
“以後,我們一家人,一起走。”
林小樂用力點頭,哭得更凶,卻笑得無比明亮。
一家人。
他終於,又有家人了。
秦風慢慢站起身,左肩依舊劇痛,可他站得筆直、安穩、踏實。
他一手抱著天浩,一手扶起林小樂,看向身邊的唐雨。
少年,少女,嬰兒。
四個人,終於齊了。
秦風抬頭,望向東方。
夜色再深,也擋不住黎明。
金陵城就在前方,顧文淵的局還在,血契的謎未解,母親的遺言、師父的下落、混沌的真相,都還在等著他們。
但他再也不是孤軍奮戰。
他有師弟,有師妹,有小徒弟。
有並肩作戰的家人。
秦風輕輕笑了笑,低頭看向三個孩子,聲音輕而堅定:
“走。”
“我們去金陵。”
“把所有的賬,都算清楚。”
月光灑在四人身上,影子緊緊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