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血河之後,秦風帶著兩個孩子又走了三天。
這一路上,他們沒有遇見半個活人。途經的村莊全都空空蕩蕩,房屋尚在,灶台還留有餘溫,鍋裏甚至煮著半鍋未熟的野菜粥,可村民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唐雨扒著鍋台往裏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發白,粥裏竟浮著一截小小的孩童手指。秦風立刻捂住她的眼睛,抱起天浩,拉著她快步離開了這個詭異的村子。
自血河那晚之後,天浩便不再發燒,隻是變得格外嗜睡。走著走著,便會趴在秦風肩頭沉沉睡去,一睡便是兩三個時辰,怎麽呼喚都不醒。睡夢中,他的小手依舊緊緊攥著那隻銅鈴,可鈴鐺卻再也沒有響過——自血河之後,它便徹底啞了。
“哥哥,”唐雨時常伸手輕輕碰了碰天浩的額頭,小聲擔憂,“他不會有事吧?”
秦風每次都搖頭,可他心底,同樣沒有半分把握。
第三天傍晚,三人走進一片荒野。
說是荒野,更像是一片被徹底遺棄的田地。田埂依舊,卻早已被野草覆蓋;水渠尚存,卻早已幹涸龜裂;遠處立著幾間坍塌大半的土坯房,房頂上甚至長出了細小的樹苗。夕陽斜照在這片荒蕪之上,透出一股說不盡的淒涼。
秦風本想找間相對完整的屋子落腳,天浩卻忽然醒了。
一歲多的孩子趴在秦風肩頭,小腦袋微微抬起,眼睛直直盯著一個方向,嘴裏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話。秦風沒聽清,微微低頭:“怎麽了?”
天浩抬起小手,朝著前方指去。
順著他指尖的方向望去,暮色之中,秦風看見了一點微光。
那光十分遙遠,在夕陽沉落的天際邊,橘黃色,一閃一閃,像是一盞燈籠。可這荒無人煙的野外,怎麽會有燈籠?
秦風猶豫片刻,還是抱著天浩,拉著唐雨朝那光亮走去。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光芒越來越近,也越來越亮。那並非一盞燈籠,而是成百上千盞紅燈籠,密密麻麻掛在一片空地上,將整片區域照得恍如白晝。
空地極大,像是一處廢棄已久的打穀場。四周插滿竹竿,竹竿上挑著燈籠,燈籠之下,站著一道道身影——說是人,卻又絕非活人。
秦風立刻停在一棵歪脖子樹後,將天浩緊緊抱在懷裏,另一隻手按住唐雨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出聲。他眯起眼睛,仔細望去——
那分明是一個集市。
打穀場上攤位林立,一個挨著一個,一眼望不到盡頭。有攤主叫賣,有客人挑選,人來人往,看似熱鬧非凡。可那些“人”的模樣,卻讓秦風後背瞬間汗毛倒豎。
他們走路時,雙腳根本不沾地,離地半寸,輕飄飄地在攤位間穿梭。有的脖頸扭曲,腦袋軟塌塌地歪在肩頭;有的臉上一片空白,沒有五官;更有甚者,走著走著頭顱突然滾落,那人隻是彎腰撿起,隨手往脖子上一按,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
唐雨身子微微一顫,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驚懼:“哥哥,這是……鬼市。”
秦風低頭看向她:“你知道?”
唐雨輕輕點頭:“《百鬼錄》裏寫過,鬼市子,亥時開,寅時散,賣的都是活人要不起的東西。”
秦風再次望向集市,隻見一個身著長衫的無頭鬼走過一處攤位,丟下幾枚銅錢,捧起一個陶罐。罐中驟然傳出嬰兒清脆的哭聲,真切得令人頭皮發麻。
秦風本想立刻繞道離開。
鬼市,從來不是活人該踏足的地方。師父王處一曾告誡過他,鬼市之物,看似廉價,代價卻極為恐怖——代價不是銀錢,而是性命。你買下一件東西,賣主便會記下你的生魂,待你陽壽耗盡,便會連本帶利,將你的魂魄收走。
可天浩,卻偏偏不肯走。
一歲多的孩子從秦風懷中掙開,站在地上,小眼睛死死盯著鬼市的方向,掌心攥著那隻啞掉的銅鈴,臉上浮現出一種秦風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等待。
他在等什麽?
秦風還未開口,天浩已經邁開小短腿,徑直朝著鬼市走去。
“天浩!”
秦風伸手一撈,竟沒有拉住,那小小的身影已經走出數步。他連忙追上前,想要將孩子抱起,天浩卻靈巧地躲開,繼續往前。
唐雨快步跟上,拽住秦風的衣角:“哥哥,讓他去吧,他……好像聞到了什麽。”
秦風一怔。聞到了什麽?一個剛滿一歲的孩子,能在這鬼氣森森的地方,聞到什麽?
但他終究沒有再阻攔。握緊腰間長劍,秦風緊隨天浩身後,一步一步,踏入了這片活人不該進入的集市。
一踏入鬼市邊界,秦風便感到一股寒意浸透全身。
並非天氣之冷,而是彷彿有什麽無形之物,穿透了他的身軀,帶走了體內一絲難以言喻的氣息。他低頭看向天浩,孩子卻毫無異樣,依舊一步步向前。唐雨緊跟在旁,小臉緊繃,一手握著匕首,一手死死拽著秦風的衣角,不敢放鬆。
鬼市上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所售之物,千奇百怪。
秦風路過第一個攤位,上麵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高高低低,新舊不一。湊近細聽,每個陶罐裏都傳出詭異聲響,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咒罵,有的歎息。攤主是一個沒有下巴的老婆婆,上半邊臉還算完整,下半張臉空空蕩蕩,舌頭耷拉在外,一說話便左右晃動。
“買一個吧,小夥子。”老婆婆聲音含糊,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裝哭聲的,夜裏睡不著,聽聽就不想死了。”
秦風沒有理會,拉著天浩繼續前行。
第二個攤位,專賣鏡子。銅鏡、玻璃鏡、水銀鏡,琳琅滿目。秦風無意之中瞥了一眼,鏡中映出的身影卻並非自己,而是一個四十多歲、滿臉是血的陌生男人,正對著他詭異微笑。
秦風心頭一緊,立刻移開目光。
第三個攤位,賣的是繩子。粗的細的,長的短的,麻繩、草繩,甚至還有用人發編織而成的詭異繩索。攤主是一個沒有雙眼的男人,眼眶中一片漆黑,卻彷彿能視物一般,朝著天浩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齒。
“那孩子,值錢。”
秦風握劍的手猛地一緊,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天浩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路穿過十幾個攤位,最終,在一處極小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
那攤位上,隻賣一樣東西——布娃娃。
大大小小十幾個布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著綢緞,有的穿著粗布,有的臉上塗著胭脂,有的素麵朝天。做工算不上精緻,可每一張臉孔,都截然不同,栩栩如生。
秦風隻看了兩眼,便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些娃娃的臉,他竟然都見過。
左邊第三個,正是昨日空村裏煮粥的老太太;右邊第二個,是前幾日倒在路邊的男屍;最中央那個最大的娃娃,一身紅衣,臉上塗著濃豔脂粉,分明是古道旁遇見的那具女屍。
這些布娃娃,全是用死去之人的生魂所化。
攤主是另一個無下巴老婆婆,比賣陶罐的那個更顯蒼老,臉上的皺紋如同幹涸的河床。她嘴巴大張,沒有下巴,舌頭垂落,喉嚨直通到底,深處隱約有東西在緩緩蠕動。
“這娃娃……”老婆婆舌頭一甩,聲音像是從井底飄上來,“值一座城。”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天浩身上。
天浩站在攤位前,仰著小臉,靜靜望著那些娃娃。一歲多的孩子,臉上沒有絲毫恐懼,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辨認著什麽。
老婆婆伸出枯枝般的手,朝著天浩的臉摸來。
秦風劍光一橫,劍身穩穩擋在兩人之間。
“別碰他。”
老婆婆緩緩縮回手,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笑,聲音帶著空洞的迴音,彷彿無數人同時在笑。
“不碰,不碰。”她陰惻惻地說,“可別人碰不碰,我老婆子可管不著。”
話音剛落,秦風便察覺到四周氣息驟變。
不知何時,攤位之間,已經多出了一道道身影。不是那些穿梭買賣的孤魂,而是另一種存在——身著黑衣,頭戴高帽,臉色慘白,眼眶中沒有眼珠,隻有兩團幽綠的鬼火。
是鬼差。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越來越多的鬼差從陰影中、攤位後、甚至地底湧出,將三人團團圍住。
“純陰之體。”為首的鬼差開口,聲音如同指甲刮過石板,刺耳難聽,“血契已開,上麵要的人。”
秦風將天浩護在身後,唐雨也緊緊靠過來,握緊匕首。他橫劍當胸,一言不發,周身殺氣已然沸騰。
鬼差向前踏出一步。
秦風一劍橫斬。
劍光閃過,為首鬼差從肩至腰被劈成兩半,身軀落地化作黑煙。可黑煙未散,便再次凝聚,重新化作完整的鬼差。
“活人的劍,殺不死我們。”鬼差咧嘴獰笑,口中一片漆黑,“小娃娃,別白費力氣了。”
秦風沒有答話,第二劍再次斬出。這一次,劍身灌注真氣,泛起一層淡淡金光。鬼差被金光擊中,頓時冒起白煙,發出一聲淒厲慘叫,連退數步。
“有點本事。”鬼差陰聲道,“可你有多少真氣?我們又有多少人?”
他揮手一揮,十幾名鬼差同時撲殺而來。
秦風將天浩往唐雨懷中一送,沉聲喝道:“護住他!”
話音落,人已衝出,劍光漫天,獨自一人,擋下了所有鬼差。
打穀場上瞬間大亂。集市上的孤魂四散奔逃,有的鑽入地縫,有的飄上半空,有的直接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攤位被撞翻,陶罐摔碎,哭聲、笑聲、咒罵聲、歎息聲同時炸開,嘈雜刺耳。賣鏡的攤主抱著鏡子倉皇後退,賣繩的無眼男人在地上爬行,賣娃娃的老婆婆縮在攤位底下,喉嚨裏依舊發出咯咯的怪笑。
秦風不管不顧,隻一心廝殺。
劍光一次次亮起,鬼差一次次被打散,又一次次重聚。活人刀劍傷不了魂魄,可他看出來了,這些鬼差並非不死不滅,隻是需要反複斬殺,打散七七四十九次,方能徹底消散。
可鬼差,實在太多了。
一批倒下,另一批立刻湧上,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斷。秦風的真氣飛速消耗,劍身上的金光越來越淡。他一劍劈翻兩名鬼差,回頭一瞥——
唐雨護著天浩,蹲在一處翻倒的攤位後,手握匕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試圖繞過來的鬼差。天浩靠在她懷裏,小手依舊攥著銅鈴,目光卻始終平靜地望著那個賣娃娃的攤位。
秦風咬牙,再次回身殺入重圍。
就在真氣即將耗盡的刹那,一聲極輕極弱的鈴聲,忽然響起。
叮——
細弱得如同蟲鳴,可就是這一聲,所有鬼差瞬間僵在原地。
叮——
又是一聲。
天浩從唐雨懷中站起,舉起那隻沉寂數日的銅鈴,小手用力搖晃。他小臉憋得通紅,鈴聲依舊微弱,如同嬰兒啼哭。
可那些鬼差,卻怕了。
他們開始後退、顫抖、捂耳慘叫。鈴聲每響一次,便有一批鬼差化作黑煙,再也無法凝聚。叮、叮、叮……鈴聲越來越密,鬼差越來越少,打穀場上黑煙滾滾,遮天蔽日,連燈籠的光芒都被吞沒。
最後一聲鈴響落下,所有鬼差,盡數消散。
天浩小手一鬆,銅鈴掉落在地,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徑直向前倒去。
“天浩!”
秦風飛身衝過,穩穩將他抱住。
鬼市,散了。
那些孤魂早已逃得無影無蹤,攤位翻倒,滿地狼藉,碎陶、破鏡、散落的繩索遍地都是。燈籠還亮著,光芒卻已黯淡,橘黃轉為昏黃,照著這片死寂的廢墟。
秦風抱著天浩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天浩小臉蒼白,緊閉雙眼,呼吸卻還算平穩,隻是脫力昏睡。秦風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探了探小手,不涼,總算放下心來。
唐雨蹲在一旁,撿起地上的銅鈴,塞迴天浩手中。孩子睡夢中,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攥住。
“哥哥。”唐雨忽然拽了拽秦風的袖子,聲音壓低,“有人。”
秦風抬頭。
空蕩蕩的鬼市廢墟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那是人,不是鬼——腳下有影,踏地而行,一身灰布衣裳,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人站在三丈之外,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就那麽靜靜看著他們。
秦風緩緩起身,將天浩交給唐雨抱緊,再次握緊長劍,警惕地望著對方。
那人忽然抬起手,比了一個古怪的手勢——拇指與食指圈成圓環,其餘三指豎直。秦風認得,這是江湖中傳遞訊息的暗語,意為:自己人,勿動手。
他沒有動。
那人從懷中掏出一物,輕輕放在地上,是一張疊成方塊的紙條,用小石頭壓住。做完這一切,那人轉身便走,腳步極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深處。
秦風等了片刻,確認對方不會去而複返,才上前撿起那張紙條。
展開,借著昏暗的燈籠光看去。
紙上隻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左手所寫:
林小樂,麵具,需三滴血。儺村方向,黑臉判官。
秦風將紙條緊緊攥在手心,抬頭望向黑暗盡頭。
遠方,隱約浮現出山巒的輪廓,那裏,正是儺村的方向。
天色微亮時,秦風帶著兩個孩子,離開了這片荒野。
鬼市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打穀場依舊是那片荒蕪的打穀場,雜草叢生,破敗不堪。沒有紅燈籠,沒有詭異攤位,沒有鬼差鬼影,彷彿昨夜的一切,隻是一場驚魂大夢。唯有地上零星的碎陶片,證明那並非虛幻。
天浩已經醒來,趴在秦風肩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唐雨走在旁邊,手裏也攥著那張紙條,她認得幾個字,卻不全認識,隻知道與林小樂有關。
“哥哥,”她仰起小臉,眼中帶著期盼,“小樂有救了?”
秦風點頭,聲音沉穩:“有救了。”
唐雨立刻笑了起來,五歲的小姑娘眉眼彎彎,滿是歡喜。她小跑兩步,又跑回來,拽著秦風的衣角往前拉:“那我們快點走,快去救她!”
秦風被她拉著前行,嘴角也不自覺微微上揚。
隻是那張紙條,他貼身收好,並未告訴唐雨,紙條背麵,還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
顧文淵也在找她。快。
朝陽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三道前行的身影上。
遠方,儺村的輪廓,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