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柏樹埡的時候,霧還沒散。
秦風抱著天浩走在最前麵。唐雨抱著石匣跟在後麵,石匣裏裝著《百鬼錄》,已經記了小半本。她的步子很小,但跟得很緊,從不落下。
沒有人說話。
這條路他們走了七天了。七天的路,本該有師父走在前麵,本該有林小樂在後麵絮絮叨叨說著沒用的廢話。但師父沒有,林小樂也沒有。
隻有秦風、唐雨、天浩。
三個人。
秦風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往身後看了一眼。
身後是霧。濃得像米湯,把來路吞得幹幹淨淨。屋裏什麽都沒有——沒有人跟上來,沒有腳步聲,沒有喊聲。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懷裏,天浩動了動。孩子醒了,揉著眼睛往四周看,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師祖?”
秦風腳步一頓。
天浩很少說話。三歲了,隻會蹦單字,偶爾兩個字。但“師祖”這兩個字,他喊得清清楚楚。
秦風低頭看他。孩子正盯著身後的霧,盯著很久,然後伸出手,往那個方向指了指。
“師祖。”他又說了一遍。
秦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霧裏什麽都沒有,隻有白茫茫的一片。但他盯著那片白,盯了很久,盯到眼睛發酸——
他好像看見了什麽。
一個人影。很淡。站在霧裏,一動不動。
那人影的身形,像師父。
秦風張了張嘴,想喊,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隻能看著那個人影,看著它慢慢往後退,退進霧的更深處,退得什麽都看不見。
霧合攏了。
天浩把手收回來,貼在銅鈴上。銅鈴涼涼的,貼了一會兒,他忽然又說了一句:
“哥哥。”
這次他沒往霧裏指。他往另一個方向指——西南邊,山的後麵,他們來時的方向。
秦風知道那裏是哪兒。
儺村。
林小樂留在那裏。留下麵具“代身”,本人沒跟出來。秦風走的時候回頭看過一眼,看見那個“代身”站在村口,戴著黑臉麵具,朝他揮了揮手。
他不知道那是林小樂,還是麵具。
他不知道林小樂還在不在那麵具裏頭。
唐雨在後麵小聲問:“秦風哥,他們……還回來嗎?”
秦風沒答。他隻是把天浩抱緊了些,繼續往前走。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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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走了二十幾裏,天快黑了。前麵有個廢棄的茶棚,棚頂塌了一半,但還能遮風。
秦風把天浩放下來,讓唐雨看著,自己去撿了些幹柴,生起火。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天浩正坐在唐雨旁邊,手裏攥著銅鈴,眼睛卻一直盯著茶棚外麵的路。
“餓不餓?”唐雨問他。
天浩搖頭。
“渴?”
天浩還是搖頭。他盯著那條路,盯了很久,然後忽然伸手指了一下:
“小樂。”
唐雨愣了一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路上什麽都沒有,隻有暮色一點一點沉下來,把遠處的山染成青灰色。
但天浩的手指沒放下來。他就那麽指著,指著那個什麽都沒有的地方,嘴角慢慢彎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麽高興的東西。
“小樂。”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是笑著說的。
唐雨看著他的笑,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她小聲喊:“秦風哥。”
秦風走過來,蹲在天浩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看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你看見他了?”
天浩點頭。
“他在幹什麽?”
天浩歪了歪頭,像是在想怎麽回答。想了一會兒,他把銅鈴舉起來,放在耳邊,做出一個“聽”的動作。
秦風盯著那個動作,盯著很久。
然後他把天浩抱起來,抱得很緊。
“他還在。”他說,不知道是說給唐雨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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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半夜的時候,起了霧。
秦風第一個醒。他按著劍坐起來,往四周看。霧很濃,濃得看不見茶棚的門,看不見火堆,隻看得見身邊兩團小小的影子——唐雨抱著石匣縮在牆角,天浩躺在他鋪的幹草上,睡得很沉。
銅鈴沒響。
秦風聽了一會兒,什麽都沒聽見。但他總覺得霧裏有東西,在看著他們。
他站起來,握住劍柄,慢慢往茶棚門口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有人在喊。
“秦風——”
他猛地停下。
那聲音又來了:“秦風——”
是師父的聲音。
秦風握著劍的手緊了緊。他沒動,隻是站在那裏,聽那個聲音繼續喊:
“秦風——這邊——過來——”
聲音是從霧裏傳出來的,從東邊,往西邊去的那條路上。那裏本應該是他們來時的方向,但被霧遮住了,什麽都看不見。
秦風沒動。
那個聲音喊了幾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又換了一個聲音:
“師兄——”
是林小樂。
“師兄——我在這兒——你快來——”
秦風的喉結動了動。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懷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他低頭一看,是天浩。
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從幹草堆裏爬出來,抱住他的腿。他沒哭,也沒說話,隻是抱著,抱得很緊。
秦風低頭看著他,看著那張小臉,看著臉上那幾道紅線在月光下隱隱發光。
然後他把天浩抱起來,走回火堆邊,坐下。
霧裏的聲音還在喊。喊秦風,喊師兄,喊了一遍又一遍。秦風沒再站起來,他隻是抱著天浩,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像以前師父拍他那樣。
天浩趴在他肩上,眼睛睜著,看著霧。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假的。”
秦風愣了一下。
天浩沒再說話。他隻是把臉埋進秦風脖子裏,閉上眼睛,繼續睡了。
霧裏的聲音喊到後半夜,慢慢停了。天亮的時候,霧散了,路上什麽都沒有。
秦風站起來,抱著天浩,帶著唐雨,繼續往東走。
他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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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又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們在一座叫“望鄉台”的地方停下來。
那是一座石台,修在路邊,台子不高,三丈見方,正對著東邊的山坳。石台中間立著一塊碑,碑上刻著三個字:“望鄉台”。字底下刻著一行小字,被風雨蝕得看不清了。
唐雨繞著石台轉了一圈,回來報告:“秦風哥,這地方不對。”
“怎麽不對?”
“您看——”她指著石台四周,“這地上,一個腳印都沒有。”
秦風低頭看。唐雨說得對。石台周圍的土是鬆的,按說他們踩上來應該有腳印。但他們三個人走了一圈,地上幹幹淨淨,什麽痕跡都沒留下。
唐雨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些土。土是幹的,一捏就碎。但她摸過的地方,忽然陷下去一小塊——不是陷,是有什麽東西從底下往上頂。
她趕緊縮手。
那一小塊土裂開了。裂縫裏,伸出來一根手指。
很細,很白,像女人的手指。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五根手指全都伸出來,抓住裂縫的邊緣,往兩邊掰。裂縫越來越大,大到能看見底下那張臉——
是個女人。年輕女人。眼睛閉著,嘴張著,嘴裏塞滿了土。
秦風把天浩放在身後,手按上劍柄。天浩卻從他身後探出頭來,盯著那張臉看,看了很久,然後忽然開口:
“等誰?”
那張臉的眼睛睜開了。
她看著天浩,看著這個三歲的孩子,看著孩子臉上那些紅線,看著孩子手裏那隻銅鈴。看了很久,她嘴裏的土開始往外掉。一塊,兩塊,三塊。
掉完了,她開口說話,聲音很輕,像風吹過:
“我男人。他出蜀……去金陵……說三年就回來。”
“多少年了?”唐雨小聲問。
女人的眼睛轉了轉,轉了很久,像在想一個很久沒想過的問題。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伸出來的那隻手,看著手上那些土,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
她說完這句話,那隻手開始往回縮。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縮回裂縫裏,縮到最後,隻剩一根食指。那根食指在裂縫邊上劃了幾下,劃出三個字——
“望鄉台”。
劃完,食指也縮回去了。裂縫合上,土恢複原樣,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天浩盯著那塊地看了很久,然後伸出小手,往那個方向揮了揮。
“拜拜。”他說。
這一次,唐雨聽出來了——他不是在說“再見”。
他是在說“拜拜”。
就像那些看不見的人,真的能看見他,真的在跟他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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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天晚上,他們在望鄉台邊上的破廟裏過夜。
廟很小,供著一尊石像,也不知道是什麽神,臉已經被敲掉了,隻剩下一個輪廓。香案上落滿了灰,灰上卻有新鮮的痕跡——幾道手指印,像是有人剛摸過。
秦風檢查了一圈,沒發現異常。唐雨把幹糧分給天浩,喂他吃了點東西。天浩吃飽了就困了,趴在秦風腿上,手裏攥著銅鈴,眼睛已經閉上了。
秦風看著他的睡臉,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父陷進劍塚那天,也是這樣的傍晚。
那天他們在蜀山腳下。師父說要去劍塚裏取一樣東西,讓他抱著天浩在外麵等。等了三天三夜,師父沒出來。
他進去找過。
劍塚裏全是劍。插在地上的,插在牆上的,插在石頭縫裏的。密密麻麻,像一片鐵鑄的森林。他在森林裏走了很久,走到劍塚深處,看見師父站在那裏,背對著他。
他喊“師父”,師父沒回頭。
他伸手去拉——手穿過去了。
那不是師父。那是師父的影子。師父本人,陷進了劍塚更深處,他進不去。
他隻來得及聽見一句話,從劍塚深處傳來,悶悶的,像隔著很多層石頭:
“帶天浩……去金陵。”
他等了三天。師父沒出來。
他又想起儺村那一夜。
林小樂被黑臉麵具附身的時候,他衝過去想把麵具扯下來。但那麵具像是長在師弟臉上,扯不動。他看見林小樂的臉在麵具底下一點一點消失,看見師弟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然後就被麵具吞進去了。
“代身”留在村裏,跟著儺戲班子走了。真正的林小樂呢?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帶不走他們。師父陷在劍塚深處,師弟困在麵具裏頭。他隻能帶著天浩,帶著這個剛認識不久的唐雨,往東走。
往金陵走。
師父說,去金陵。
他就去金陵。
懷裏,天浩動了動。孩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伸出小手,在他臉上摸了一下。
“哥。”天浩說。
秦風愣住了。
這是天浩第一次喊他“哥”。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他隻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緊得像是怕他也丟了。
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叮。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也在搖鈴。
---
六
半夜的時候,天浩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秦風坐在旁邊守著火堆。唐雨抱著石匣睡在另一邊。火堆劈啪響著,火光一跳一跳,把人的影子照得忽長忽短。
天浩看了很久,然後扭頭往廟門口看。
門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黑袍子,手裏提著一隻紙燈籠。燈籠裏不是火,是一截白色的東西,毛茸茸的,像狐狸的尾巴。
那個人站在門口,沒進來。他隻是看著天浩,看了很久。
天浩也看著他。
然後那個人動了。他把手裏的紙燈籠往上提了提,讓燈籠光照亮自己的臉——
是個中年男人。眉眼之間,有點像天浩夢裏見過的那些人。
他開口說話,聲音很輕,像風:
“我叫顧文淵。”
天浩眨了一下眼睛。
“你孃的哥哥。你爹的兄弟。”
天浩又眨了一下眼睛。
顧文淵看著他,看著那張小臉,看著臉上那些紅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沒笑過。
“等你十八歲,”他說,“我在泰山等你。”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
退進夜色裏。
退得幹幹淨淨。
天浩盯著門口看了很久。門口什麽都沒有了,隻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秦風懷裏。
銅鈴貼在臉上,涼涼的。
銅鈴裏,那道呼吸聲還在。
很輕,很勻。
像有人在等。
等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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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天亮的時候,秦風醒來。
他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是看懷裏——天浩還在,睡得很沉,小臉貼在他胸口,手裏攥著銅鈴。
第二件事是看牆角——唐雨還在,抱著石匣,縮成一團,也睡著。
第三件事——
他看向廟門口。
門口,地上放著一樣東西。
秦風把天浩輕輕放下,走過去看。是一隻布袋。舊的,灰撲撲的,上麵沾著土。
他認得這隻布袋。
是師父的。
他蹲下去,把布袋開啟。裏麵隻有一樣東西——一張紙條,折得整整齊齊。
他開啟紙條。
上麵隻有兩個字:
“往東。”
是師父的筆跡。
秦風攥著那張紙條,攥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條摺好,收進懷裏,把布袋也收好,背在身上。
他走回火堆邊,把天浩抱起來,把唐雨喊醒。
“走了。”他說。
唐雨揉著眼睛問:“去哪兒?”
秦風看著東邊。太陽剛剛升起來,把天邊染成金紅色。
“往東。”他說。
他們走出破廟,走上那條往東的路。
身後,大巴山的影子越拉越長,越長越淡,最後融進晨光裏。
前麵,平原上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
天浩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銅鈴貼在臉上。
銅鈴裏,那道呼吸聲還在。
很輕,很勻。
像有人在等。
——等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