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山村臥在群山的褶皺裏,像一粒被遺忘的芝麻。已是子時,村裏卻無人入睡——天浩家那間土坯房裏,傳出婦人壓抑的痛呼,斷斷續續,在死寂的夜裏飄得很遠。
接生婆第三次從屋裏出來,額上全是汗。她望了眼蹲在院角的漢子,搖搖頭。
“天柱啊,”她的聲音發幹,“娃兒胎位不正,怕是……”
漢子猛地站起來,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尊繃緊的石像。他沒說話,隻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塞進接生婆手裏。那是他攢了半年的銅錢。
屋裏又傳來一聲慘叫。
接生婆跺跺腳,轉身回去了。天柱重新蹲下,粗糙的手掌捂住臉。他想起三天前村口老槐樹下,那個遊方道士說的話。
“此子若生在陰年陰月陰日陰時,”道士盯著天柱,“便是純陰之體,百年一現。”
天柱當時啐了一口:“裝神弄鬼。”
可道士不收錢,隻留了句話:“那夜若見血月,往東跑,莫回頭。”
正想著,屋裏突然靜了。
靜得可怕。
天柱的心揪起來,正要衝進去,卻聽見一聲嬰兒的啼哭——清亮、有力,劃破夜的沉寂。
幾乎是同時,他抬起頭。
天上的月亮,正在變紅。
不是緩緩地,而是像被人潑了血,從邊緣開始,迅速染成暗紅。山穀裏起了風,卻不是尋常的風,帶著一股子土腥和鐵鏽味,從四麵八方往村裏灌。
天柱渾身冰涼。
屋裏傳出接生婆變了調的喊聲:“生、生了!是個小子!可是……”
天柱撞開門。
炕上,媳婦素娥臉色慘白如紙,身下的褥子浸透暗紅。接生婆抱著繈褓,手在抖。天柱接過孩子,掀開一角。
嬰兒左肩上,赫然有一塊胎記。
不是尋常的青斑,而是清晰的火焰形狀,鮮紅如血,在昏暗的油燈下,竟似在微微跳動。
“血月……血月出來了!”窗外有人尖叫。
整個村子醒了。狗開始狂吠,不是衝著人,而是衝著天,衝著那輪紅得妖異的月亮。雞在籠裏撲騰,發出瀕死的咯咯聲。
天柱把孩子塞回接生婆懷裏,撲到炕邊:“素娥!”
素娥睜開眼,眼神渙散,卻拚著力氣抓住他的手腕:“柱子……孩子、孩子不能留在村裏……”
“你說什麽胡話!”
“聽我的,”素娥咳出一口血,指甲掐進他肉裏,“抱他走……現在!”
話音未落,村口方向傳來第一聲慘叫。
不是人遇險時的呼喊,而是一種被掐住脖子的、短促的嗬嗬聲,隨即戛然而止。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天柱衝到窗邊。
月光慘紅,照得村道像一條淌血的傷口。他看見隔壁的王老憨搖搖晃晃走出門,動作僵硬得不似活人。接著,王老憨的脖子後麵,鑽出一隻慘白的手——不,那不是手,是骨頭掛著碎肉,從皮裏硬生生捅出來的。
“屍……屍變?!”天柱頭皮炸開。
更遠處,枯井裏爬出濕漉漉的人形,拖著水草;亂葬崗方向飄來幽幽綠火,火光裏隱約有影子在蠕動;後山的林子裏,傳來野獸的嚎叫,但那聲音裏混著人聲的淒厲。
整個村子的陰氣,活了。
“柱子!”素娥在炕上掙紮著要起來,“櫃子……櫃子底下……”
天柱回過神來,撲到牆角,掀開破櫃,手伸到底下摸索。指尖觸到一個硬物——是個褪色的紅布包。他扯出來,布包散開,裏麵是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還有三張符。
冊子封麵上,是褪了色的硃砂字:《守界錄》。
“你爹留下的……”素娥的聲音越來越弱,“他說……若有一天,村裏百鬼夜行……就用這個……”
天柱翻開冊子,第一頁隻有一行字:
純陰現世,百鬼來朝。以血畫陣,可護一時。
他猛地看向孩子。
嬰兒不知何時醒了,不哭不鬧,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靜靜看著他。那雙眼睛太幹淨,幹淨得像能把人的魂吸進去。
“我的兒啊……”天柱的聲音哽在喉嚨裏。
屋外,慘叫聲已連成一片。有人拍門,不是用手,是用頭在撞,咚咚咚,悶響裏夾雜著骨頭裂開的聲音。窗紙上映出歪斜的人影,一個疊一個。
接生婆嚇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素娥忽然從炕上滾下來。天柱去扶,被她推開。她爬到牆角,咬破手指,用血在地上畫。不是胡亂塗,而是有規律的紋路——一個圈,裏麵套著扭曲的符號。
“這是……”天柱認出來,是冊子裏畫的陣圖。
“我小時候……爹教過我,”素娥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位一股血,“他說我們這一脈……是守界人的仆從……世代等著……”
她沒說完。
因為門,開了。
不是被撞開,而是像被什麽東西從外麵融化,木板一寸寸朽爛,化作黑灰。門口站著一個“人”——如果那還能稱為人的話。
它穿著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下巴,慘白如蠟。它很高,高得進門時需要微微低頭。最可怕的是它的手,從袖口伸出來的,不是皮肉,而是細密的黑色鱗片,指尖尖銳如鉤。
黑袍人沒看天柱,也沒看癱軟的接生婆。
它的目光,直接落在嬰兒身上。
“找到了。”它的聲音很奇怪,像是很多人同時在說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疊在一起,“純陰之體……顧家的最後血脈。”
天柱把孩子死死護在懷裏:“你是誰?!”
黑袍人似乎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硬:“我是你弟弟的……故人。”
弟弟?天柱愣住。他唯一的弟弟顧文淵,二十年前進京趕考,再沒回來,都說死在外頭了。
“文淵他……”
“他還活著,”黑袍人慢慢走進屋,所過之處,地麵結了一層薄霜,“活得很好。隻是他選的路,和你們不一樣。”
它伸出那隻鱗片手,指向孩子:“把他給我。”
“休想!”天柱從後腰拔出柴刀——他剛才悄悄別上的。
黑袍人真的笑了。笑聲像碎玻璃在刮鐵皮。
它甚至沒動,天柱手裏的柴刀就“哢嚓”一聲,斷成三截,斷麵整齊如刀切。斷刃落地,竟化成了黑水,滋滋作響。
“凡人,”黑袍人輕聲說,“你護不住他。今夜百鬼出巢,皆為此子而來。給我,我可保你夫妻全屍。”
素娥忽然抬起頭。
她已經畫完了陣圖最後一筆。地上的血陣驟然亮起,不是紅光,而是柔和的、月白色的光,形成一個光罩,將炕和周圍三尺籠罩在內。
黑袍人停住腳步。
“守界人的‘淨月陣’,”它語氣裏第一次有了波動,“你竟會這個?”
“我爹說……這是他欠顧家的,”素娥靠著牆,氣息奄奄,“柱子……把孩子……放陣眼……”
天柱低頭看,陣圖正中有一個凹槽。他把嬰兒輕輕放進去。
嬰兒一接觸陣眼,左肩的火焰胎記猛然發亮,竟真的像火焰一樣升騰起來,紅光與陣法的月白交融,光罩瞬間厚了一倍。
黑袍人被逼退半步。
屋外,鬼哭狼嚎聲驟然逼近。窗戶紙被撕開,好幾張扭曲的臉擠在破口——有村裏剛死的人,也有不知哪年哪月的孤魂野鬼,都睜著空洞的眼睛,盯著光罩裏的嬰兒。
它們想進來,卻被光擋住,像飛蛾撲火,一觸即散成黑煙。
但光罩也在變薄。
“沒用的,”黑袍人搖頭,“這陣靠的是畫陣人的生機。她能撐多久?一刻鍾?半柱香?”
它索性在門口坐下,黑袍鋪開,像一朵毒蘑菇。
“我等得起。”
天柱跪在素娥身邊,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血快流幹了。
“素娥……”
“聽我說,”素娥的眼睛亮得嚇人,那是迴光返照,“孩子……叫天浩。天道浩蕩的浩……要他記住……這世上……有比鬼更可怕的東西……也有比死更重要的東西……”
她咳出一大口血,濺在天柱手上,滾燙。
“帶他走……等他長大了……告訴他……爹孃不是不要他……是……”
話沒說完。
光罩劇烈閃爍,像風中殘燭。屋外的鬼影瘋狂撞擊,黑氣如潮。黑袍人站起身,鱗片手緩緩抬起。
素娥用盡最後力氣,抓住天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用我的心頭血……加固……”
“不!”
“快!”素娥嘶吼,嘴角崩裂,“你想讓孩子死嗎?!”
天柱眼淚滾下來,混著血。他拔出腰間短匕——那是他獵山豬用的,刃口磨得雪亮。手在抖,但他還是刺了下去。
不是刺向素娥,而是刺穿她的手掌,和自己的手掌,釘在一起。
血交融。
他另一隻手蘸了混合的血,在光罩內壁疾書。不是字,是符,是素娥爹教過他、他從未當真的東西。
“以夫妻同心之血,喚守界先祖之靈——”天柱的聲音嘶啞如裂帛,“護我孩兒,百鬼不侵!”
光罩轟然膨脹,月白轉為金紅。
屋外的鬼影尖嘯著後退,連黑袍人也退了兩步,兜帽下的陰影裏,傳來一聲低低的“咦”。
但天柱知道,這撐不了多久。
他和素娥的血在流,生命在流逝。他能感覺到素娥的手在變輕,像要飄走。
“素娥……素娥你別睡……”
素娥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十七歲嫁他那晚的月光。
“柱子……”她嘴唇微動,“下輩子……我還給你生孩子……”
手,垂落了。
光罩外,黑袍人歎了口氣。
“何必呢?”它說,“你們死了,孩子還是我的。不過——”它頓了頓,“今夜子時已過,純陰之體未受鬼氣玷汙,倒是難得。留著他,或許更有用。”
它轉身,黑袍如翼展開。
“顧天浩,我等你長大。”
黑影消散,像墨滴入水。
屋外的鬼影也漸漸退去,像是收到了某種號令。月光慢慢恢複正常顏色,慘白如舊,照著一地狼藉。
天柱抱著素娥尚溫的身體,呆坐著。
直到懷裏的嬰兒,發出一聲細細的啼哭。
他低下頭。
天浩睜著眼,不哭不鬧,隻是靜靜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倒映著父親滿臉的血和淚。
院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鬼,是人。腳步聲很穩,不疾不徐,停在門口。
天柱抬起頭。
門口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青袍道人,五十來歲,麵容清臒,背一柄桃木劍,劍穗是褪色的紅。他身後,左邊是個黑衣青年,二十出頭,眉眼冷峻如刀削,背著一把用布纏著的長條物;右邊是個半大少年,圓臉,眼睛滴溜溜轉,背著一個鼓囊囊的布袋。
道人看了眼屋裏的慘狀,又看了眼天柱懷裏的嬰兒,最後目光落在素娥未合的眼上。
他沉默了三息。
然後,跨過門檻,走到天柱麵前,蹲下。
“貧道王處一,”他聲音平和,卻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途經此地,見怨氣衝天。你……可還有話要說?”
天柱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
他低頭,看著嬰兒,看了很久。
最後,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扯下脖子上掛的一枚木牌——那是素娥給他刻的平安符——塞進繈褓。
然後,他把孩子,遞向道人。
王處一沒接。
“此子純陰之體,命犯百鬼,跟著我,一生坎坷,生死難料。”
天柱的手,沒有縮回去。
“跟著你……他能活。”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活著……就有機會……知道今夜……到底為什麽……”
王處一看著他。
看了很久。
終於,伸手接過嬰兒。
嬰兒到了他懷裏,竟不哭,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道人的一縷白發。
王處一愣了愣,隨後,極輕地歎了口氣。
“罷了。”他解下青袍,裹住嬰兒,看向身後黑衣青年,“秦風,收拾一下。”
黑衣青年點頭,進屋,動作極快地將素娥的遺體平放,蓋上被單,又從接生婆身上跨過——那老婆子已經嚇昏了。他走到天柱麵前,蹲下。
“還有救。”他言簡意賅,從懷裏掏出瓷瓶,倒出藥粉灑在天柱手掌傷口上。
藥粉遇血即凝,血流頓止。
天柱卻搖頭:“不必了……”
他想說,我隨素娥去。但話到嘴邊,看著道人懷裏的孩子,又嚥了回去。
他得活著。
至少,活到孩子長大,告訴他今夜發生了什麽,告訴他爹孃是誰,告訴他肩上那簇火焰,是什麽意思。
王處一似乎看穿他所想。
“你若想死,我不攔。但此子長大,問起父母,我該如何答?”
天柱渾身一震。
他掙紮著,用盡最後力氣,抓住道人的袍角。
“告訴他……他娘叫素娥……他爹叫天柱……我們不是不要他……”
“是這世道,”王處一接了他的話,“不讓我們要他。”
天柱的手,鬆了。
他倒下時,眼睛看著道人懷裏的繈褓。
王處一轉身,走出屋子。
門外,月光慘白,照著山村遍地屍骸。血腥味濃得化不開,但詭異的,竟沒有一隻野狗或烏鴉來食。
秦風背起天柱,林小樂扶起接生婆,三人跟上。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王處一停步,回頭。
山村死寂,隻有風吹過破窗的嗚嗚聲,像無數人在哭。
他低頭,看了眼懷裏。
天浩睡著了,小臉恬靜,彷彿剛才的屍山血海,隻是一場夢。
“師父,”秦風開口,聲音冷冽,“那些鬼……是有人召來的。”
“嗯。”
“為什麽留孩子活口?”
王處一沒答。他抬頭看天,月亮已經西斜。
良久,他說:“因為有人想養虎。”
“然後呢?”
“然後,”王處一收回目光,看向懷中的嬰兒,“等虎長大了,再看是噬主,還是……”
他沒說完。
風起了,吹動道人的青袍和鬢發。他邁步,走向山道盡頭,那裏,晨光正掙破地平線,露出一線魚肚白。
“走吧。”
“這孩子的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