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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古代衙門裡的邊緣人\\n\\n南宋法醫學家宋慈在《洗冤集錄》裡說：“獄事莫重於大辟，大辟莫重於初情，初情莫重於檢驗。”\\n\\n屍體勘驗是辦理刑事案件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唯有認真檢驗，方能還原事實真相，公正判案。\\n\\n元代徐元瑞在《吏學指南》裡認為，仵作這一稱呼有擔任活人與死人中介者的含義。\\n\\n哪裡有命案，哪裡就有仵作。\\n\\n1\\n\\n1975年，湖北睡虎地秦墓出土的竹簡《封診式》，是一部成書於戰國末年至秦始皇時期的“刑偵書籍”，裡麵有這樣一起案件：某天一位負責抓捕盜賊的人員來跟縣令報告，轄地內發現有一人身亡，男子，無名。縣令聽罷，馬上派遣令史前去勘驗。\\n\\n勘驗後，令史回書記錄道：“與牢隸臣某即甲診。男子死（屍）在某室南首，正偃。某頭左角刃痏一所，北（背）二所，皆從（縱）頭北（背），袤各四寸，相耎，廣各一寸，皆中，類斧，腦角出（ ）皆血出，柀（被）汙頭北（背）及地，皆不可為廣袤……”\\n\\n屍檢報告裡提到的“牢隸臣”就是與令史一同前往現場對屍體進行勘驗的人。\\n\\n在古代，受鬼神思想的影響，加上屍體視覺衝擊較大，一般人對屍體避之不及。因此，屍體接觸隻能由地位低下的人—牢隸臣來完成。\\n\\n他們是在官府中負責臟活、苦活、雜役的一種奴隸，男為臣，女為妾，合稱“隸臣妾”。他們既可能是連坐受罰的罪犯家屬，也可能是戰場上投降的戰俘。\\n\\n不過，實際上，他們並不是勘驗人員。根據他們的地位及技術水平推測，隸臣妾前往現場，應該主要是負責需要接觸屍體的搬運、穿脫衣物、測量尺度等基礎性工作，協助令史勘驗屍體，並冇有多少發表技術性見解的機會。\\n\\n屍檢現場的主要負責人是令史。令史身兼多職，既要負責各種痕跡的勘驗，還要負責拘捕案犯等，是刑事偵查的主要人員。\\n\\n從這起案件的屍檢報告可以看出，儘管當時還冇有“仵作”的稱呼，但早在先秦時期，命案的司法勘驗中已經很重視屍檢了。\\n\\n2\\n\\n據學者考證，“仵作”這一稱呼大概出於五代時期。\\n\\n由五代和凝、和蒙父子撰寫，成書於宋初的決獄案例集《疑獄集》中，一件無頭女屍案寫到了“仵作行人”協助辦案的經過。\\n\\n五代時期，有位商人經商回家，看到妻子被殺害，肢體仍在，卻不見妻子的頭顱，便悲傷地告訴了妻子的族人，妻子的族人轉身把這事告上了官府。\\n\\n負責此案的官吏對這男人嚴刑拷打，男人竟然認了自己殺妻。\\n\\n官吏覺得不太對勁，認為案情有蹊蹺，於是讓人對這宗疑案複查重審。\\n\\n“令仵作行人各供今日來與人家安厝墳墓去處文狀”，一一詢問仵作們在替人殮葬時有無異常情況。\\n\\n其中，一名仵作講道：“我替一豪紳舉辦喪事，他們隻說了死的是一位奶媽。五更初在牆頭抬過棺材，輕得彷彿裡邊冇有東西……”\\n\\n官府隨即命人把墳地挖開，果然隻找到了一個女子的頭顱，與無頭女屍相合。但經辨認，這並非商人之妻。\\n\\n調查後才知道，原來是當地豪紳勾搭上了商人之妻，偷偷將她蓄養在家，但擔心商人回來後找不到老婆要鬨事，於是殺了奶媽切掉頭顱來替換，以掩人耳目。\\n\\n在這起離奇案件的偵破中，仵作功不可冇。這時的仵作還不是官府中人，而是一種從事殮屍埋葬的職業人。\\n\\n隋唐時期，因商業發展，民間商業組織“行會”也隨之發展起來，“仵作行”便是其中之一。\\n\\n屍體素來為眾人所忌諱，一些出身不好的人便以替人殮葬來維持生計，後來這些人逐漸抱團，形成了“仵作行”。\\n\\n到了五代時期，仵作平時作為殮葬職業人外，還要承擔彆的工作——一旦發生了命案，官府會臨時召喚他們協助辦案，檢視殮葬時有無異常。\\n\\n若仵作表現突出，他們就有可能被封為“內仵作”，以示肯定。\\n\\n但與此同時，若他們工作馬虎，有虛報、瞞報等違法行為，則會被逐出殮葬行業，連飯碗也會丟。\\n\\n3\\n\\n隨著經濟發展，民間因利益糾紛所產生的命案數量逐漸增多，商品經濟發達的宋元時期尤其明顯。\\n\\n常年與屍體打交道的仵作經驗豐富，作為行會的一員，需應官府召喚，承擔一定的官方職役。\\n\\n沈括的《夢溪筆談》中有一則資深仵作利用自己的經驗協助官府辦案的記錄。\\n\\n太常博士李處厚在廬州梁縣時，給鬥毆死者驗傷，儘管已經“以糟胾（或）灰湯之類薄之”，但冇有驗出傷痕。身為“博士”居然搞不定這案子，著實讓人有些頭疼。\\n\\n這時，一位老翁求見，告訴他：“在太陽光下用嶄新的紅色油傘覆蓋於屍體之上，再用水澆沃屍體，傷痕必定出現。”\\n\\n李處厚依此辦法，傷痕果然顯現。從此以後，江淮一帶再有類似的官司發生，都會用這個方法進行勘驗。\\n\\n提出此法的老翁正是一名仵作。這種驗屍方法就是後世所稱的“紅光驗屍法”。\\n\\n“紅光驗屍法”在兩百年後的一部司法檢驗钜著中有了更加詳細的說明，從此成為官方認定的驗屍方法之一。\\n\\n這部著作便是被譽為“法醫學之父”的南宋提點刑獄司宋慈所著的《洗冤集錄》。\\n\\n1247年，宋慈綜合自己多年的辦案經驗和各家之說，編著成《洗冤集錄》，希望達到“一旦按此以施鍼砭，發無不中，則其洗冤澤物，當與起死回生同一功用矣”的目的。\\n\\n此書一經刊行，就成為負責審理案件官員案頭的必備之書。\\n\\n4\\n\\n儘管宋朝的仵作積累了大量的民間驗屍經驗，《洗冤集錄》中亦有一些驗屍方法是吸收老練仵作的經驗而成，但官府對他們的任用仍十分謹慎。\\n\\n“凡檢驗，不可信憑行人（仵作），須令將酒醋洗淨，仔細檢視。”“須是躬親詣屍首地頭，監行人（仵作）檢喝，免致出脫重傷處。”……宋慈要求驗官必須親自前往現場驗屍，而此時的仵作則聽從驗官的指揮，清洗屍體，在一同檢驗的過程中，負責大聲喝報檢驗結果給驗官和在場人員聽。檢畢，需要在勘驗文書末尾的“仵作人”\\n\\n處簽名作保。\\n\\n除了不儘信，對仵作的工作也嚴加約束，如“初、複檢官吏、行人（仵作）相見及漏露所驗事狀者，各杖一百”。仵作失職、瀆職都會受到責罰。\\n\\n雖然仵作已經成為宋元司法檢驗團體中的固定一員，但他們並不是在編人員。\\n\\n官府為何始終忌憚和防備仵作？\\n\\n概因不是每個仵作都那麼有職業操守。\\n\\n淩濛初在《二刻拍案驚奇》裡寫到了仵作辦事管死者家屬要“開手錢、洗手錢”，更無良的還有為了奉承縣老爺而作偽證，“把紅的說紫，青的說黑，報了致命傷兩三處”。\\n\\n曹雪芹《紅樓夢》裡，太平縣審理薛蟠打死張三命案，仵作乾的則是收受賄賂的事，“將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傷，漏報填格”。\\n\\n可見，上層文人和普通百姓對仵作的印象都不怎麼樣。\\n\\n官方的法令也反覆強調，不能輕信仵作驗屍的喝報：“不許聽憑仵作混報，擬抵其仵作受財，增減傷痕扶同屍狀已成冤獄。”（《欽定大清會典則例》）\\n\\n這種不信任由來已久。\\n\\n仵作必備的驗屍指南《洗冤集錄》，當初預設的受眾就不是仵作，而是辦案官員。\\n\\n因為官員們的勘驗水平參差不齊，宋慈著急得很，在序言中告誡他們要警惕仵作欺偽、吏胥奸巧的情況。\\n\\n5\\n\\n隨著司法進步，明清時期，朝廷也意識到仵作在司法勘驗中的重要性，仵作這才逐漸得到官方認可。\\n\\n《大明會典》中把仵作認定為一種專門檢驗屍體的衙役，但他們依舊冇有白紙黑字的身份。直到清朝雍正當政時期，刑部下奏後，仵作終於成為在編人員。\\n\\n《清會典·刑部》規定，一個縣設仵作一至三名，每年可得三四兩銀子的“工食銀”，此外還應增募一兩名見習者，見習者可得相當於仵作一半的“工食銀”。不過，仵作依舊被明文規定為“賤役”，去職後三代以外的子孫才能參加科舉考試。\\n\\n當仵作成為“公務員”，自然有了更嚴格的專業要求和管理辦法。\\n\\n清朝，各級官府招募額設仵作和見習仵作，均需登入在冊。自雍正六年（1728年）起，還會對仵作進行專業知識培訓，每個人將得到一本《洗冤集錄》，由諳熟檢驗的刑部官員為他們詳細講解其中的內容。\\n\\n檔案記載，乾隆三年（1738年），有一個仵作十天都冇來報到學習，被“師傅”向上稟報，衙門隨即進行了相關處理：“送爾學習，推諉不去，一味懶惰，妄覬厚食，速遵前往肄業，佚爾習之日，計爾自縣起身之期……”\\n\\n學習以後，還要進行考覈。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西安按察使秦勇均上奏彙報陝西的經驗做法：州、縣平時要監督促使仵作認真學習《洗冤集錄》，讓他們儘量達到通曉的水平，並且每年要提考一次。考試內容為隨機抽取《洗冤集錄》中的一節讓仵作進行講解，根據其回答給予獎勵和處罰。\\n\\n在朝廷的關照下，仵作的職業素養有了明顯提升。\\n\\n道光二十年（1840年），廣東樂昌縣發生一起活埋案。\\n\\n弟弟與長兄為財謀害二哥，並活埋兩位年幼的侄子進行滅口。如何得知是活埋？關鍵證據在仵作何發的檢驗報告中。\\n\\n打傷下去活埋時，口鼻不儘擁塞，故頂心骨不浮出紅色，亦不同用力掙命，血往上奔，故牙根骨有血蔭；埋經三月餘，起屍洗驗，是以周身骨節聳脫，無血蔭，委係受傷後活埋身死。\\n\\n儘管仵作在官僚體係裡地位低下，但專業仵作判斷冤案的水平確實值得稱讚。\\n\\n在清代的司法勘驗中，規定要提交屍格和屍圖、骨骼和骨圖、通詳文書和仵作甘結這幾種鑒定文書。前幾種由辦案官員書寫，而甘結則由仵作書寫，從仵作的角度陳述檢驗詳情。\\n\\n經比對，仵作甘結常與官員所寫的通詳（反映命案現場勘察情況的文書，類似現代的司法鑒定書）內容重複。\\n\\n這種重複並非多此一舉，而是為了讓仵作文書能與判案官吏填寫的圖格、文書有相互印證的作用，以此互相監督，減少冤假錯案的發生。\\n\\n隻是冇有受過係統教育的仵作，專業水平良莠不齊在所難免。楊乃武和小白菜冤案裡的仵作沈祥就害人不淺。\\n\\n隨著西方文化的輸入和科學技術的進步，仵作這種職業驗屍人還是走到了他們的末路。\\n\\n宣統年間，官府決定改仵作為檢驗吏並給予出身，建立“檢驗學習所”培養法醫人才。\\n\\n當時，清廷已然意識到仵作與法醫的區彆：檢驗之法，外國責之法醫，中國付之仵作。法醫係專門學科，必由學堂畢業，於一切生理、解剖諸術確然經驗有得。始能給予文憑。\\n\\n故業此者自待不輕，即人亦無敢賤視。而仵作則源其黨私相傳掌，率皆椎魯無學……\\n\\n但仵作並冇有成功跨過這個坎成為現代法醫。\\n\\n直到民國時期，中國現代法醫學鼻祖林幾提出“改良法醫”後，中國現代法醫學才逐漸形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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