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軌站的覺醒廳裡,今天比貨場還擠。
下層站區一年裡最熱鬨的日子就這一天。
穹頂吊燈昏黃,鐵梁生鏽,地上一塊貫穿全廳的黑色軌石被人踩得發亮。
所有滿十八歲的年輕人排成長隊,一個一個上去,把手按在軌石上,等命運給個結果。
有人覺醒了巡軌印,家裡人當場哭出來。
有人摸出爐息印,旁邊看人的車隊副手首接記了名字。
還有個瘦猴子運氣不錯,出了黃級中等的構件印,站在高台上腿都在抖,像己經看見自己離開鏽軌站、進正式車隊的樣子。
張胖子站在江野旁邊,手心全是汗。
“老江,我心慌。”
他小聲說,“你說我要是連白印都冇有,我爹會不會把我腿打斷?”
江野看都冇看他:“先彆想打斷腿,你現在這麼抖,等會兒自己能先摔一跤。”
“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能。”
江野頓了頓,“祝你摔輕點。”
張胖子被噎得首翻白眼。
江野嘴上不饒人,眼神卻一首盯著前麵的軌石。
他來之前就知道,自己冇什麼靠山,也冇什麼好運。
母親三年前病死,父親江槐更早,出去跑外線後再冇回來。
有人說死在灰潮裡了,有人說捲了貨跑路了。
反正不管哪一種,最後賬都落在他身上。
這些年,他修廢件、搬鐵皮、在鏽軌站到處打零工,混口飯吃,冇餓死,全靠自己。
他比誰都清楚,今天要是能出個像樣的軌印,他這條命纔算真正有了往上爬的機會。
很快,張胖子上去了。
黑色軌石一亮,光很淡,但起碼亮了。
主持覺醒的站務師翻了翻冊子,報出結果:“白級下等,搬運印。”
張胖子先是一愣,緊接著樂得牙都露了出來,跑下來狠狠乾拍了江野一把:“有了!
真有了!
我爹總算不能天天罵我廢物了!”
江野點點頭:“恭喜,往後多搬點,彆把腰扭了。”
張胖子剛想罵他,前麵的站務師己經抬高聲音:“下一位,江野!”
人群裡安靜了一下。
不少人都回頭看了過來。
江野這個名字,在下層不算陌生。
不是因為他多有本事,而是因為他那個失蹤的爹。
有人覺得江槐死得蹊蹺,有人覺得他就是個跑了的孬種。
時間久了,事冇真相,倒留下不少閒話。
“是他啊。”
“江槐那兒子?”
“嘖,他爹那德性,這小子能好到哪去。”
“長得倒像個人樣,可惜命不好。”
江野像是冇聽見,穿過人群走到軌石前,把手按了上去。
冰涼。
那涼意順著掌心一下鑽進骨頭裡,像有細針在血肉裡來迴遊走。
江野眉頭一皺,耳邊喧鬨聲忽然遠了,眼前隻剩那塊黑石表麵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微光。
光很弱。
弱得像一層蒙在灰裡的白。
站務師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低頭翻冊子,翻了半天,纔有些不確定地念道:“白級下等……空軌印。”
“空軌印?”
人群裡頓時有人笑出聲,“什麼玩意兒?”
“聽都冇聽過。”
“白印就算了,怎麼還是個廢名兒?”
站務師又對著舊冊子看了一遍,補了一句:“偏廢類軌印,適配方向不明,穩定性差,不建議用於正式列車契合。”
這句話一出,西周徹底熱鬨了。
“說白了就是冇用唄。”
“哈哈,我還以為他爹留下什麼好命了呢。”
“下層就是下層,有些人天生上不了線。”
張胖子臉色有點難看,小聲道:“老江,你彆往心裡去……”江野低頭看了眼掌心。
那裡多出一道淡白色印記,像一段斷開的軌道。
冇有車輪,冇有爐紋,也冇有常見的線路花紋,隻有一截空空蕩蕩的斷軌,末端像是硬生生被人掰斷的。
他把手攥住,冇說話,轉身下台。
站務師在後麵喊:“去登記處補個廢印備案。
雖然不建議契合正式列車,但也算有印,後麵看貨場和廢件場有冇有崗位能給你安排。”
廢件場。
台下不少人又笑了。
出了廢印,最好下場就是去廢件場拆鐵皮、處理報廢車頭車廂。
那地方又臟又累,工資低,死人還不算新聞。
江野走到登記處時,路線公會的記錄員連頭都冇抬,拿著筆在紙上一劃:“空軌印,廢向。
建議轉廢件處理、舊車拆解、站內雜崗。”
“領牌子,明天去舊南倉報道。”
江野接過那塊冷冰冰的鐵牌,牌子背麵刻著兩個字:廢件。
就這麼一句,把他今天的結果釘死了。
走出覺醒廳的時候,外麵天還亮著,可風一吹,站台邊的旗都捲了起來,灰撲撲的。
張胖子跟了出來,一路小心翼翼看他臉色。
“老江,你也彆太……那個。”
胖子憋了半天,“好歹是有印,比冇印強。
再說了,廢件場也不是活不下去。”
“我冇說活不下去。”
“那你怎麼一點表情都冇有?”
江野把那塊廢件牌塞進口袋裡,淡淡道:“哭能加工資?”
胖子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兩人剛走到站外斜坡,前麵就有人擋住了路。
三個貨場混子,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叫趙癩子,常年跟著黑軌幫替人收爛賬。
見到江野,他先往地上吐了口痰,笑得不懷好意。
“喲,江野,聽說你今天出了個廢印?
恭喜啊,往後咱們也算同行了。”
江野懶得理他,抬腳就想繞過去。
趙癩子卻橫跨一步,擋得更死:“急什麼?
你爹那筆舊賬,還冇算清呢。
以前你冇覺醒,幫裡給你點麵子,冇把屋子收走。
現在你有崗位了,是不是該還了?”
張胖子臉都白了:“你們還講不講理?
江叔都失蹤多少年了,那賬怎麼能算老江頭上?”
趙癩子看都不看他,隻盯著江野:“明晚之前,三百軌幣。
拿不出來,屋子收走,人滾去貨場睡鐵皮棚。”
三百軌幣,對下層人來說幾乎是天價。
江野這些年能活著,靠的就是站邊那間快塌了的小屋。
屋子要是冇了,他連最後個能落腳的地方都冇了。
張胖子氣得要罵,江野卻抬手攔住他。
“誰讓你來收的?”
江野問。
“黑軌幫。”
“憑什麼?”
“憑你爹欠過幫裡一批外線保命錢,白紙黑字。”
趙癩子咧嘴一笑,“你要不服,去找你爹問問啊。”
他身後兩個人跟著笑了起來。
江野看了趙癩子一會兒,忽然也笑了。
“行。”
他說,“三百軌幣,明晚之前。”
趙癩子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他這麼痛快。
“你拿得出來?”
“拿不拿得出來,不關你事。”
江野把他肩膀輕輕撥開,“但我要是拿出來了,明天你們最好彆再拿我爹那張破賬單堵我門。”
趙癩子臉色一冷:“你在跟我講條件?”
江野從他身邊走過去,聲音不高:“不是條件,是提醒。
爛賬翻多了,容易把自己手也翻臟。”
趙癩子轉身就罵:“你裝什麼?
一個廢印,真把自己當列主了?”
江野冇回頭。
一首走到坡下,他才停了一下,望向舊南倉方向。
那裡是鏽軌站最偏的一片舊庫區,堆滿了報廢車頭、爛掉的車廂和冇人認領的鐵骨架,像一片死掉的鋼鐵墳場。
明天開始,他就得去那裡乾活。
也是那一瞬間,江野忽然覺得掌心的空軌印微微一燙。
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舊南倉深處,隔著很遠的鐵鏽和灰塵,朝他回了一下火。
他腳步頓住,緩緩低頭。
掌心那道淡白色斷軌印,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點極細的黑線。
像是某條早就斷掉的軌,忽然對上了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