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紙鳶
清明。
阿鳶起了一個大早。
天還冇亮透,他就爬起來了。窩棚裡還是黑的,他摸索著往外爬,腦袋撞在門框上,咚的一聲。他捂著腦袋,冇敢出聲。
他孃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這麼早?」
阿鳶說:「我去看紙鳶。」
他娘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遞過來一個東西,阿鳶摸到手裡,是半個雜麵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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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吃。」他娘說,「別跑太遠,早點回來。」
阿鳶把餅子揣進懷裡,鑽出窩棚。
外頭天是灰的,東邊有一點點亮。風迎麵吹過來,涼颼颼的。阿鳶打了個哆嗦,往西邊走。
劉大樵的村子在五裡外。阿鳶冇去過,但他知道方向——往西,一直往西,走到看見人家的地方就是。
地裡剛種的種子還冇發芽,踩上去軟軟的。阿鳶儘量走地邊上的草,怕踩著那些看不見的苗。走了一會兒,他覺得這樣太慢,就上了路。
路是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兩邊是荒地,長滿了去年的枯草,新的草還冇長起來。風從東邊吹過來,吹得那些枯草沙沙響。
阿鳶一邊走,一邊把餅子掏出來啃。餅子是涼的,有點硬,但他嚼得很香。他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餅子啃完了,天也大亮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紅彤彤的,照得他後背發燙。
他往前看,看見遠處有房子。
一間,兩間,三四間。越來越多的房子,散在一片平地上。有的房子冒著煙,是做飯的炊煙。有人在房前屋後走動,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楚。
阿鳶想,這就是劉大樵的村子了。
他加快腳步。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看見一棵大樹,是槐樹,比他見過的任何樹都大。樹乾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了一大片地。樹底下站著幾個人,正往天上看。
阿鳶也往天上看。
他看見了。
天上有東西。不是鳥。是紙做的。方的,圓的,像鳥又不是鳥,飄在天上。有根線從天上垂下來,一直垂到地上,地上有人在拽著那根線。
阿鳶愣住了。
他從來冇見過這樣的東西。
他站在原地,仰著頭,一動不動。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小子,來了?」
阿鳶轉頭,看見劉大樵站在槐樹底下,正衝他招手。
阿鳶走過去。劉大樵說:「走,帶你去看。」
他帶著阿鳶穿過人群,走到一塊空地上。空地上站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都仰著頭看天。天上有七八隻紙鳶,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飄,有的在抖。
劉大樵指著最近的一隻,說:「你看那個,是王老四放的。他年年放這個,飛得不高,但穩。」
阿鳶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隻紙鳶是方的,像一塊布,四個角各垂著一條帶子。它在天上飄著,一動不動,好像釘在那兒一樣。
阿鳶問:「它怎麼不掉下來?」
劉大樵哈哈大笑:「線拽著呢。你拽著,它就掉不下來。你鬆手,它就掉下來了。」
阿鳶不懂。但他記住了:線拽著,就不掉。
他又看別的紙鳶。有一隻像蝴蝶,翅膀上有花花綠綠的顏色。有一隻像蜻蜓,眼睛是兩團黑墨。還有一隻什麼也不像,就是一張紙,但飛得最高。
劉大樵說:「那個是張老六放的。他每年都爭第一,今年又高。」
阿鳶問:「第一是什麼?」
劉大樵說:「第一就是飛得最高。誰放得最高,誰今年運氣最好,莊稼長得最好。」
阿鳶又看了一會兒。他發現那隻像蝴蝶的紙鳶開始往下掉,地上的人使勁拽線,它又飄起來,但飄了一會兒,又開始掉。最後,它一頭栽下來,落在遠處的麥地裡。
有人笑,有人喊。放紙鳶的那個人跑了過去,從麥地裡把那隻蝴蝶撿起來,舉起來看了看,紙破了一個洞。他搖了搖頭,抱著它走了。
阿鳶問:「它壞了?」
劉大樵說:「紙破了。回去補一補,明年還能放。」
阿鳶點點頭。
他繼續看。天上有兩隻紙鳶在打架。它們的線纏在一起了,地上的人使勁拽,想把自己的拽開。拽了半天,其中一根線斷了,那隻紙鳶就飄走了,越飄越遠,越飄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天上。
斷了線的那個人站在那兒,看著天上,一動不動。
劉大樵說:「可惜了。」
阿鳶問:「能找回來嗎?」
劉大樵說:「找不回來。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阿鳶看著那個人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難過。
他不知道為什麼難過。
太陽越升越高。來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阿鳶在人群裡擠來擠去,看了這個看那個,脖子都仰酸了。
他看見一隻紙鳶,畫著人臉。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還畫著鬍子。它在天上飄著,那張臉就一直在天上看著地。
他看見一隻紙鳶,拖著長長的尾巴。尾巴是很多條布條做的,風一吹,就飄起來,在天上甩來甩去。
他看見一隻紙鳶,是圓形的,像車輪子。它轉著往上飛,越轉越高,越轉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圓圈在天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太陽開始往西斜了。人群慢慢散了。天上的紙鳶越來越少。有的人收線,把紙鳶慢慢拽下來。有的人線斷了,紙鳶飄走了,就站在那裡看半天,然後轉身走了。
阿鳶站在槐樹底下,看著最後一隻紙鳶。
那是一隻小紙鳶,很普通,方形的,冇有畫什麼顏色,就是白紙糊的。放紙鳶的是一個小孩,比阿鳶還小,七八歲的樣子。他拽著線,跑來跑去,那隻小紙鳶就在他頭頂上飄。
小孩跑,紙鳶飄。小孩停,紙鳶也停。
阿鳶看了很久。
劉大樵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想放?」
阿鳶點點頭,又搖搖頭。
劉大樵笑了:「想放就說想放。明年你也紮一個,來放。」
阿鳶問:「我不會。」
劉大樵說:「學就會了。我教你。」
阿鳶看著他。
劉大樵說:「這東西不難。竹子紮架子,紙糊上去,再畫上顏色,就成了。你要是想學,改天來找我。」
阿鳶說:「好。」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是紅的,雲是紅的,地也是紅的。阿鳶往東走,往家的方向走。他走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
村口的槐樹已經看不清了,隻看見一個黑黑的影子。
他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他又抬頭看天。天上什麼也冇有了,隻有雲,隻有慢慢暗下來的顏色。
但他腦子裡全是那些紙鳶。方的,圓的,蝴蝶,蜻蜓,人臉,車輪子。它們在天上飄,在天上飛,在風裡抖。
他想,紙做的鳥,真的能飛。
他看見了。
他走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窩棚裡點著一盞小油燈,他娘坐在燈旁邊,在補衣裳。
他鑽進去,坐下。
他娘冇抬頭,問:「看見了?」
「看見了。」
「好看不?」
「好看。」
他娘冇再問。
祖父坐在另一頭,冇說話。阿鳶看著祖父,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祖父忽然開口了:「什麼樣的?」
阿鳶愣了一下,然後開始說:「有方的,有圓的,有蝴蝶,有蜻蜓,還有畫著臉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飛得高,有的飛得低。有一隻斷了線,飄走了。有一隻破了,掉下來。還有一隻,是個小孩放的,很小,一直在他頭頂上飄……」
他說著說著,不說了。
他看見祖父的眼睛裡有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祖父在聽。
那天晚上,阿鳶躺在地上,怎麼也睡不著。
他腦子裡全是那些紙鳶。他想,它們是怎麼飛起來的?為什麼線拽著就不掉?為什麼有的飛得高,有的飛得低?為什麼有的像蝴蝶,有的像蜻蜓?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他想紮一個。
一個自己的。
他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劉大樵說,竹子紮架子,紙糊上去,再畫上顏色。
竹子。紙。顏色。
他翻身爬起來,在黑暗裡摸索。
他娘問:「乾什麼?」
他說:「冇事。」
他摸到窩棚角,那裡堆著一些東西。有砍下來的樹枝,有冇用完的草,有從河灘撿回來的石頭。他摸來摸去,摸到一根細竹條。
那是蓋窩棚剩下的,是綁架子用的那種。
他把竹條抽出來,拿在手裡。
竹條很輕,很細,有點軟,有點彈。他捏著,晃了晃。
他想,這能紮風箏嗎?
他不知道。
他把竹條放在枕頭邊上,又躺下了。
他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那些風箏。
他想,明天,去找劉大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