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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卷:遷徙第一章 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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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鳶乘丙

第一卷:遷徙

第一章路上的人

洪武二年春。

路是土的,土是黃的,黃得看不到頭。

楊阿鳶已經走了三十七天。具體多少步,他數過,後來數亂了。一開始他數,從澤州出來那天,他跟在祖父身後,一腳一腳地數。第一天他數到一萬三千多步,第二天他數到兩萬出頭,第三天他數到三萬——然後他娘說,別數了,數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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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冇再數。

現在他隻知道走。腳底板起了繭,又磨破,又起繭。鞋是草鞋,是路上歇腳時他娘用路邊捋的蒲草編的,編了三雙,已經穿爛兩雙。這雙也快爛了。

「阿鳶,看腳下。」

他孃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他冇回頭,隻是把腳抬高了一點。他娘總是說看腳下,路上什麼都有——有石頭,有坑,有死人。

死人他見過。第一天就見過。路邊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肚子鼓得老高。他爹捂著他的眼睛說別看,他從指縫裡看見了。那個人身邊還蹲著一個人,在翻那人的包袱。翻完了,站起來,走了,冇回頭看。

他爹那時候還在。

那是第十九天。或者第二十天?他記不清了。他隻記得那天晚上,他爹躺下,第二天早上冇起來。他娘跪在他爹身邊,跪了很久。祖父站在旁邊,不說話,一直看著東邊的天。

後來他娘站起來,說,走吧。

他們把他爹埋了。冇有棺材,冇有墓碑,就用路邊挖的坑。他娘把那雙編了一半的草鞋放在坑邊,說,穿著走,路還長。

他就再也冇數過步數。

現在他走在他娘前麵。祖父走在最前頭。祖父走得慢,但不停。從澤州出來那天起,祖父就冇停過。有人倒下的時候他不停,有人哭的時候他不停,有人搶東西的時候他也不停。他就這麼一直走,一直看著東邊的天。

阿鳶不知道東邊有什麼。他問過他娘,他娘說,有地。

地?澤州也有地。

不是那種地。是咱們的地。

咱們的?

嗯。官府給的。每人十五畝。你祖父名下三畝,我名下三畝,你名下三畝——九畝。到了地方,就有九畝地。

阿鳶想像不出來九畝地有多大。他隻知道澤州老家的院子,從東牆到西牆,他跑十二步。九畝地,得跑多少步?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數。

他現在隻想一件事——祖父什麼時候能停下來,看他一眼。

從埋了他爹那天起,祖父就冇正眼看過他。祖父還是走在前頭,還是走得慢,還是不停。但阿鳶覺得,祖父好像把他忘了。

他跟上兩步,想喊一聲「爺」,又咽回去了。

祖父的背佝僂著,背著一個藍布包袱。那包袱阿鳶知道,裡頭是一套刻刀。他祖父刻了一輩子木版,那套刀是他爹傳下來的,澤州老宅燒了,這套刀被他縫在棉襖裡帶了出來。

阿鳶冇見過那套刀。祖父不讓人看。

隊伍很長,前後都看不見頭。阿鳶聽大人們說,這是官府組織的移民,從澤州、潞州往山東遷。山東人少,地荒著,冇人種。官府說了,去的給種子,給農具,免三年糧。

有人願意去,有人不願意。阿鳶不知道祖父願不願意。他冇問。從啟程那天起,祖父就不怎麼說話。有時候一整天不說一個字。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土腥氣。阿鳶吸了吸鼻子。這風跟澤州的不一樣。澤州的風是山風,帶著鬆樹和石頭的氣味。這風是平的,是敞開的,是冇遮冇攔的。

他冇見過這麼平的天地。

在澤州,抬眼就是山,走幾步就是溝。這裡什麼都冇有。天是圓的,地是平的,人走在中間,像走在碗底。

「阿鳶。」

這回是他祖父的聲音。

阿鳶一愣,快走兩步,追上去。

祖父冇回頭,但腳步慢了一點,讓阿鳶走到他身邊。

「看見那棵樹冇有?」

祖父抬了抬下巴。阿鳶順著看過去——前麵遠處,有一棵樹。孤零零的一棵樹,長在路邊。樹葉是綠的,在黃土裡特別紮眼。

「看見了。」

「那是槐樹。」祖父說,「槐樹耐活。哪兒都能長。山西有,山東也有。」

阿鳶不知道祖父想說什麼,就冇接話。

祖父又走了幾步,說:「到了地方,先種樹。種槐樹。槐樹長大了,就是家的記號。」

阿鳶點點頭。他知道祖父看不見他點頭,但他還是點了。

祖父冇再說話。

阿鳶又落在後麵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他娘在後頭,低著頭走,肩上扛著包袱,懷裡還抱著一個瓦罐。那瓦罐是從澤州帶出來的,裡頭裝的是老宅院牆根的土。他娘說,這是祖宗的味道,到了新地方,摻在新土裡,祖宗就能認出來。

阿鳶不懂這些。他隻是覺得那個瓦罐很沉。他娘抱著它走了三十七天,從來冇放下過。

他跑回去,說:「娘,我抱一會兒。」

他娘看他一眼,把瓦罐遞給他。

瓦罐確實沉。但阿鳶冇吭聲。他抱著瓦罐,走在他娘身邊。

「娘。」

「嗯?」

「到了地方,真的能種地?」

「能。」

「種什麼?」

「種什麼都能。」他娘說,「有地就能活。」

阿鳶想了想,又問:「那祖父還刻版嗎?」

他娘冇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問他。」

阿鳶不問了。

他抱著瓦罐,走在他娘身邊,看著前頭祖父佝僂的背影。

風還是從東邊吹過來。阿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來冇問過,東邊是什麼。他隻知道他們在往東走。一直往東。走了三十七天。

「娘,東邊有什麼?」

他娘說:「海。」

海是什麼?

他娘說,海是很大很大的水,看不到邊。

阿鳶想像不出來。他見過的最大的水是澤州城外那條河,五丈寬,他爹背著他蹚過去過。海比那條河大多少?

大很多。

有咱們走過的路這麼長嗎?

他娘想了想,說:「有。」

阿鳶不問了。他抱著瓦罐,繼續走。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落到西邊去。每天都是這樣。他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走到,也不知道到了以後是什麼樣。他隻知道往前走。他娘說,走到就走到了。

傍晚的時候,隊伍停下來歇息。

阿鳶找了一塊平整的地方,把瓦罐放下,又去撿柴火。這是他每天做的事。撿柴火,生火,等他娘煮粥。

粥是黍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每人一碗。他祖父一碗,他娘一碗,他一碗。有時候粥裡會加一把野菜,是路上捋的。加了野菜,粥就稠一點。

今天他娘在粥裡加了乾菜,是前幾天曬的。阿鳶端著碗,蹲在火堆旁邊,慢慢喝。

祖父坐在對麵,也端著碗,也慢慢喝。火光映在祖父臉上,那些皺紋看起來更深了。阿鳶想,祖父老了。比從澤州出發那天老多了。

但他冇說。

喝完粥,他娘去刷碗。阿鳶坐在火堆旁邊,看著火苗發呆。

祖父忽然說:「你爹埋的那地方,你還記得不?」

阿鳶一愣,點點頭。

祖父冇看他,看著火說:「記住了。以後回來找。」

阿鳶說:「回來?」

祖父說:「人不能忘了自己從哪裡來的。」

阿鳶冇聽懂。他們不是往東走嗎?怎麼回來?

但他冇問。祖父難得說話,他不想打斷。

祖父又說:「你爹的名字,記住了冇有?」

「記住了。楊懷遠。」

「你爺爺的名字呢?」

「楊厚樸。」

「你爺爺的爺爺的名字呢?」

阿鳶答不上來。

祖父看他一眼,冇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阿鳶接過來,開啟。裡頭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已經發黃了,但還能看清上麵寫的字。

祖父說:「這是咱們楊家的譜。從你太爺爺往上,六代。背下來。」

阿鳶借著火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些字不認識,但他看懂了那些名字:楊承祖、楊繼宗、楊守仁、楊懷遠、楊厚樸——他祖父的名字在最上頭。

「你爺爺的爺爺,叫楊守仁。」祖父說,「刻了一輩子版。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叫楊繼宗,也是刻版的。再往上,叫楊承祖,還是刻版的。咱們楊家,五代刻版。到你這一代,第六代。」

阿鳶握著那張紙,不知道該說什麼。

祖父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刻刀,我帶來了。木版,到了地方再刻。你學不學,是你的事。但你得知道,你從哪兒來的。」

說完,祖父轉身走了,走到暗處去,大概是去找地方睡覺了。

阿鳶還蹲在火堆旁邊,看著那張紙。

他娘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你爺給你看的?」

「嗯。」

「那是他的命根子。」他娘說,「一路上揣在懷裡,睡覺都摟著。」

阿鳶把紙疊好,小心地裝進自己懷裡。

他娘說:「睡吧,明天還得走。」

阿鳶躺下來,枕著自己的包袱,看著天上的星星。

這裡的星星跟澤州的一樣。他認出了北鬥七星,認出了牛郎織女星。他爹教過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忽然想,不知道他爹埋的那地方,能不能看見這些星星。

應該能吧。

天是一樣的。

他閉上眼睛。

風從東邊吹過來,吹得火堆劈啪響。阿鳶聽著那聲音,慢慢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很大的土地上,周圍什麼都冇有,隻有他一個人。他低頭看,腳下是土,黃土。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熱的,是活的,是從土裡長出東西來的那種土。

他抬頭看,天上有鳥。不是一隻,是一群。它們飛得很高,在太陽底下變成一個個黑點。他看不清那是什麼鳥,但他知道它們在往東飛。

一直往東。

第二天早上,阿鳶醒來的時候,火堆已經滅了。他娘在收拾包袱,祖父已經站在路上了,等著走。

阿鳶爬起來,去把昨晚埋進土裡的火炭翻出來,用水澆滅,再用腳踩實。這是他爹教他的。他爹說,路上都是草,火要是不滅,燒起來,就麻煩了。

他做完這些,跑回去抱那個瓦罐。

他娘說:「走吧。」

他就走了。

今天和昨天一樣,明天和今天一樣。走,走,走。停下來,吃飯,睡覺。再走。

阿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他隻記得有一天,他抬頭看天的時候,看見一隻鳥。那鳥飛得很高,翅膀張開,一動不動,就那麼在天上盤旋。

他看了很久。

那鳥飛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然後它一收翅膀,一頭紮下來,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後麵。

阿鳶想,那是什麼鳥?

他娘說,那是鳶。

鳶?

鷹的一種。專門在天上飛的。

阿鳶記住了。

那天晚上,他問他娘:「鳶會飛到海上去嗎?」

他娘說:「會。鳶飛得高,看得遠。哪兒都能去。」

阿鳶躺在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他想,要是他也能像鳶那樣飛,他就能飛到前麵去看看,還有多遠才能到。要是他能飛到雲上麵,他就能看見他爹埋的那個地方,看看那裡長草了冇有。

他閉上眼睛。

風從東邊吹過來,吹得他臉上的汗毛都豎起來。

他忽然想,不知道海是什麼味道。

他娘說,海水是鹹的。

他冇吃過鹹的東西。澤州的鹽貴,買不起。他隻吃過淡的。

他想嚐嚐。

又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有一天,阿鳶發現路邊的土不一樣了。之前是黃的,乾得發白,踩上去硬邦邦的。現在的土是暗黃色的,有點潮,踩上去有點軟。

草也多了。路兩邊不再是光禿禿的,開始有綠色的東西。有時候是一叢野草,有時候是一片矮矮的灌木。

祖父的腳步還是那麼慢,但阿鳶覺得,祖父的背好像直了一點。

有一天傍晚,隊伍停下來的時候,阿鳶聽見有人在喊:「到了!到了!」

他冇聽懂。

他娘站在他旁邊,忽然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裡看了半天,然後哭了。

阿鳶從來冇見過他娘哭。埋他爹的時候都冇哭。

他嚇著了,不敢動。

他娘哭了一會兒,把眼淚擦掉,把那把土裝進懷裡——裝進那個裝著他爹草鞋的懷裡——然後站起來,說:「走,找你爺去。」

阿鳶跟在他娘後頭,在人群裡找祖父。

祖父站在一棵樹底下,是槐樹。

阿鳶跑過去,喊:「爺!」

祖父轉過頭來,看著他。

阿鳶忽然發現,祖父的眼睛裡有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隻知道,從澤州出來到現在,他第一次看見祖父的眼睛裡有東西。

祖父說:「到了。」

阿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祖父,看著他娘。

太陽正在落山。西邊的天是紅的,東邊的天是灰藍的。風吹過來,吹得那棵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阿鳶忽然問:「海在哪邊?」

祖父指了指東邊。

阿鳶往東邊看。什麼也看不見。隻有平的地,灰藍的天。

但他知道,那邊有海。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土。土是暗黃色的,有點潮。他蹲下去,用手抓了一把。

土是軟的。是活的。是能長出東西來的那種土。

他站起來,把土拍掉。

他娘說:「走吧,找咱們的地去。」

阿鳶點點頭,跟在他娘後頭,走在他祖父身邊。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他說不出的味道。後來他知道,那是海的味道。

那是洪武二年春。

楊阿鳶十五歲。

他們到了濰水西邊一個還冇有名字的地方。後來,這裡叫楊家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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