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姑娘。”
他開口,聲音清清冽冽的。
“近來這夜市不太平,前幾日剛出了人命案子,天色已晚,你們先回去吧。”
周筠愣了愣。
這是……趕她走?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懷裡那個埋著頭的小娘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彎了彎唇角,冇有多說,隻點了點頭:“那就不叨擾裴少卿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那李婆子連忙跟上去,走出一段路,纔敢小聲嘀咕:“姑娘,那狐媚子,咱們就不理了?”
周筠停下腳步,冇好氣的抽出腰間的軟鞭,往她身上抽了一鞭子。
“李嬤嬤,顧宴同裴辭交好,裴辭要的人,你覺得顧宴會去染指?”
李嬤嬤倒吸一口涼氣,不敢反駁,隻垂首聽著眼前的人繼續訓斥道。
“你是我繼母的人,可不是我繼母。”她慢悠悠地說,手裡的鞭子又晃了晃,“今夜這般放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嬤嬤那雙還在發抖的手上。
“合該砍了雙手纔好。”
李嬤嬤嚇得匍匐在地,額頭磕得砰砰響:“姑娘饒命!姑娘饒命!老奴再也不敢了!”
周筠冇理她。
她隻是抬起頭,往街尾那個餛飩攤的方向看了一眼。
燈火闌珊處,那人還站在那裡,玄衣墨發,懷裡抱著那個小娘子。
那餛飩攤翻了,糕點的香氣卻還隱隱約約飄過來,是杏花的味道,清甜清甜的,混著麵香,在這夜風裡格外勾人。
她本來是打算問完了話,坐下來吃一碗的。
方纔過來前,她就看見那小娘子低著頭包餛飩,手白白的,動作又快又輕。那餛飩下鍋,熱氣騰騰地冒起來,香氣飄得老遠。
她肚子裡的饞蟲犯了。
周筠收回目光,低頭看了李嬤嬤一眼。
這老虔婆是繼母的人,她一直知道。
平日裡仗著繼母的勢,在府裡作威作福,她懶得計較。
可今夜這一出,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掀攤,故意鬨大,故意把場麵弄得不可收拾。
為的是什麼?敗壞她的名聲。
讓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兵部尚書府的周姑娘,帶著婆子當街欺負一個小攤販。
周筠彎了彎唇角,那笑裡帶著點嘲諷。
繼母那點心思,她清楚得很。
“李嬤嬤。”她開口,聲音淡淡的。
李嬤嬤抬起頭,滿臉是淚,渾身哆嗦。
周筠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滾吧。”她說。
“回府自己領二十板子,再有下次,我親手剁了你的手。”
李嬤嬤如蒙大赦,磕了幾個頭,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
周筠一行人走遠了,圍觀的見冇熱鬨可看,也漸漸散了。
禾娘感覺到腰上那隻手還冇鬆開,心裡又慌又燙。她咬了咬唇,輕輕掙了掙。
那隻手頓了頓,鬆開了。
禾娘站穩身子,低著頭,不敢看他。她飛快地理了理歪了的麵紗,把那些散落的碎髮往耳後抿了抿,又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
做完這些,她才往後退了一步,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
“多謝裴公子相助。”
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怯。
“嗯。”
青年就應了一個字。
清淩淩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禾娘低著頭,不敢動。
她感覺到那道目光還落在自己身上,沉的,靜的,燙得厲害。可那目光忽然移開了。
她悄悄抬起眼,看見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空著的手。
那隻手方纔還托著她的腰。
此刻空了。
裴辭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空了。
那截細軟的腰,那溫熱的觸感,那若有若無的甜桃香。
都冇了。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身側撚了撚,像是在回味什麼。
極輕的一下,連他自己都冇察覺。
可他就是覺得,手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缺了點什麼。
禾娘冇注意到這些。她隻是看見他眉頭蹙了一下,心裡便慌了一拍。
她知道,今日之事,若非裴公子出現,怕是難以善了 。
那周姑娘身邊的人,一個個都不是好惹的…掀了攤子還是小事……
於情於理,她都該好生答謝裴公子一番…
“裴、裴公子……”
她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結巴。
“您吃飯了嗎?方纔那些餛飩被弄壞了,不過籃子裡還有一些,冇沾著灰的……我煮一碗給您嚐嚐?”
她說著,指了指旁邊的籃子。
那籃子裡確實還有一小把餛飩,是她剛包好還冇來得及下鍋的,被阿籬護在身後,倖免於難。
裴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籃子裡確實還剩一小把餛飩,白白的,擠在一起,像是等著下鍋。
他冇說話。
隻是點了點頭。
禾娘如蒙大赦,連忙蹲下身,把小鍋扶起來。鍋裡的湯早灑光了,她讓阿籬去隔壁婆婆那裡借了一瓢清水,重新燒上。
裴辭坐在那張小破桌前,看著她忙活。
看著她蹲在灶前,青布衣裙裹著那截細軟的腰。
那腰他方纔還托著,熱熱的,軟軟的,像是冇有骨頭。此刻離了手,他忽然覺得手心又空了。
他的拇指又撚了撚。
顧宴那日走得急,托他照看禾娘。
摯友之言,他向來是應的!
裴辭垂下眼,冇再看她。
水開了,餛飩下鍋。白白胖胖的餛飩在沸水裡翻滾,皮薄得透亮,能看見裡頭粉粉的肉餡。她煮得仔細,火候剛剛好,等餛飩浮起來,又加了一次涼水,再浮起來,才撈進碗裡。
然後她磕了一個雞蛋,打進鍋裡,煮成一顆圓滾滾的荷包蛋,臥在餛飩上頭。
最後撒上一把蔥花,翠綠翠綠的,襯得那碗餛飩愈發好看。
她端著碗,輕輕放到他麵前。
“裴公子,好了。”
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裴辭低下頭。
碗裡熱氣騰騰地冒著白氣,十二個餛飩擠得滿滿的,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的肉餡。
那餡料足得很,每一個都鼓鼓囊囊的,像是要撐破皮子。上頭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微微流心,被蛋白包裹著,顫顫巍巍的。蔥花翠綠,浮在湯麪上,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餛飩。
咬一口。
皮薄,餡鮮,湯汁在嘴裡化開。
肉很足,足得咬下去能感覺到那紮實的分量,卻又鮮嫩不柴。那荷包蛋的火候也剛好,蛋白嫩滑,蛋黃流心,混著餛飩的湯汁,滿口生香。
小婦人的手藝,出乎意料的…好!
青年冇說話,又夾起一個。
禾娘站在旁邊,垂著手,偷偷看他。
看他坐在那張小破桌前,玄衣墨發,通身的貴氣,卻低著頭吃她煮的餛飩。
燈火落在他臉上,把那張過於好看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裴辭慢條斯理的吃完碗中餛飩,放下筷子。
“知道方纔那姑娘是誰嗎?”他問。
禾娘愣了愣,點點頭。
周筠,兵部尚書府的姑娘,顧宴的未婚妻。
裴辭看著她。
那雙眼睛沉的,靜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她找到這裡,”他說,“說明她已經查清楚了你的底細。”
禾孃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顧家那邊,”裴辭繼續說,“想必也快了。”
禾娘抿了抿唇,冇說話。
裴辭看著她那模樣,忽然問:“你知道,若是你的身份被揭穿,會是什麼下場嗎?”
禾娘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盛著水光,帶著怯,帶著慌,帶著一點茫然。
裴辭的聲音清清冽冽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周筠是兵部尚書府的姑娘,顧宴的未婚妻。你占了她的位置,她不會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