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過來。”
顧宴朝她招招手,臉上帶著點懶洋洋的笑。
禾娘乖乖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垂著眼,睫毛覆下來,溫順得像一隻等人摸頭的貓。
顧宴指了指窗邊的人:“這是裴辭,我好友,大理寺少卿。”
他說著,語氣裡帶了點炫耀的意思,像是顯擺什麼了不得的物件:“正四品,審過的大案要案比你我吃過的鹽還多。裴太傅家的嫡子,裴家知道吧?簪纓世家,三代清貴。”
禾娘不太懂這些。
什麼大理寺,什麼少卿,什麼正四品,她聽著像天書。
隻知道是很厲害的官,很厲害的人家,比顧宴還要厲害的那種。
郎君的人,應該都是好的。
她垂著眼,壓下心底那股子又起的羞意,乖乖巧巧地福了福身:“裴郎君安好。”
聲音軟得像是剛蒸熟的糯米糕,糯糯的,黏黏的。
然後她抬起眼,想看看這位裴郎君長什麼模樣。
她愣住了。
窗邊坐著一個人。
禾娘愣住了。
那是一張比女人還漂亮的臉。
眉骨淩厲分明,眉色濃黑如墨,斜斜飛入鬢角,彎折的弧度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顯刻薄,少一分則失風骨。
一雙生得極妙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靜時似含秋水,動時勾魂攝魄,此刻半眯著,眸色沉沉,無波無瀾,叫人探不出半分心緒。鼻梁高挺筆直,輪廓利落冷硬,唇線清晰利落,唇色偏淺,薄唇緊抿時自帶疏離冷感,偏偏唇形生得極美,上唇纖薄、下唇微豐,宛如丹青妙筆精心勾勒而成。
膚色是冷調的瓷白,瑩潤得近乎透明,燭火輕灑,便泛著細碎柔光,肌理細膩,竟比女子還要勝上三分。
分明是一張過於漂亮的臉,漂亮得近乎淩厲,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可偏偏穿了一身黑衣。
那黑衣沉沉地裹著他,壓著那張臉的豔,壓出滿身的清冷與矜貴。
像是九天上的謫仙,偏要披著夜色行走人間,又像是佛前供奉的神像,俊美得不染塵埃,卻又讓人不敢近前。
比郎君還要………
不不不,是跟郎君一樣好看。
禾娘在心裡悄悄改了口,不敢多比。
可她攥著袖口的手指還是緊了緊,心口那隻兔子又跳起來,撲通撲通,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嗯。”
裴辭開口了。
那聲音清清冽冽的,像是深冬裡化開的第一捧雪水,涼絲絲地淌進耳朵裡,又像是水滴落在冰麵上的聲音,清淩淩的,乾乾淨淨,好聽得叫人心裡頭一顫。
禾孃的睫毛顫了顫。
這人的聲音怎麼也這樣好聽?
她垂著眼,正要退下。
腰上忽然一緊。
一隻手攬過來,把她整個人撈了過去。
“哎呀……”
禾娘輕呼一聲,還冇反應過來,已經被顧宴抱著坐在了他腿上。
他靠在太師椅裡,翹著腿,她就窩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口,熱意從背後透過來,燙得她耳根發紅。
“郎君……”
她小聲喊,聲音糯糯的,帶著點不知所措。
顧宴低頭看她,眯著眼笑,那笑裡帶著點痞氣,又帶著點饜足的意思。
他抬手,拈起一片水晶肴肉,送到她唇邊。
“嚐嚐。”
禾娘縮了縮脖子,臉已經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那截撲了粉的脖頸都透著淡淡的粉色。
“郎君……”她小聲嘟囔,聲音軟得像是化開的蜜,又黏又糯。
“屋裡有人呢。”
說著,她飛快地往窗邊瞥了一眼。
青年還坐在那兒,垂著眼,手裡端著茶盞,像是冇往這邊看。
顧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落在懷裡這張紅透了的臉上。那小模樣——睫毛顫著,嘴唇抿著,耳朵紅得快要滴血,偏偏還要偷偷往那邊瞄,像隻做賊心虛的小貓。
他心尖一癢。
真是愛極了禾娘這嬌羞的模樣,若不是裴弟在此,他當真是想就地將她辦了纔好。
“屋裡有人怎麼了?”
他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啞。
“有人就不是我的人了?”
禾娘耳朵一燙,縮著脖子想躲。
顧宴卻不讓她躲,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勺,把她轉過來,就要往那兩片軟軟的唇上親——
“公子!公子!”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廝阿福的聲音,氣喘籲籲的,帶著明顯的慌亂。
顧宴動作一頓。
禾娘趁機從他懷裡掙了掙,紅著臉低下頭。
“公子,不好了!”
阿福一頭衝進來,也顧不上屋裡有冇有外人,撲通一聲跪下。
“老爺那邊……老爺那邊怕是知道了!”
顧宴臉色一變。
“知道什麼?”
“知道您在外頭養了……養了……”阿福瞥了禾娘一眼,冇敢說完。
顧宴把禾娘從腿上放下來,站起身,臉色沉得厲害。
“說清楚。”
“小的也不清楚,就聽門房說,老爺今兒個派人來城西查了什麼,查完臉色就變了,這會兒把管家叫進去,關著門說話,小的覺著不對,趕緊來報信……”
顧宴罵了一聲。
他爹要是知道了這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煩躁,轉頭看向窗邊。
“裴弟。”
裴辭抬起眼。
顧宴走到他麵前,拱了拱手:“我得回去一趟,這事拖不得。禾娘這邊……”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紅著臉垂著眼的禾娘,又轉回來。
“你幫我照看一下。”
顧宴冇等裴辭應聲,已經轉身大步往外走。
“郎君……”
禾娘下意識追了一步,可顧宴走得快,衣角從門檻邊一閃,人已經消失在院子裡。
她站在那兒,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手指攥著袖口,心口咚咚跳得厲害。
老爺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郎君會不會有事?
會不會……不要她了?
禾娘越想越慌,眼眶慢慢泛了紅,她咬著唇,把那點淚意憋回去,可心裡那股子慌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屋子裡安靜極了。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還能聽見……
茶盞擱在幾上的輕響。
禾娘這纔想起來,屋裡還有一個人。
她渾身一僵,慢慢轉過頭。
窗邊,青年正看著她。
他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茶盞,就那麼坐著,玄色的衣袍襯得他像一座清冷的孤山。那雙眼睛落在她身上,沉的,靜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卻看得她心裡更慌了。
禾娘垂下眼,睫毛顫了顫,雖知道同郎君交好的人都是好人,但這裴公子,她……有些怕。
此刻她該說什麼?
郎君走了,她一個外室,跟郎君的摯友獨處一室……這不合規矩。
可她又能去哪兒?
這彆院就這麼大,外頭天已經黑了,她總不能一個人躲回房裡去。
禾娘站在原地,手指絞著袖口,不知如何是好。
“坐。”
那聲音清清冽冽地響起來,像是雪水化開,又像是水滴落在冰麵上。
禾娘抬起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
“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軟軟的,帶著點鼻音。
“我擔心郎君。”
裴辭冇說話。
禾娘等了等,冇等到迴應,心裡更慌了。
她是不是說錯話了?裴公子是不是覺得她不懂規矩?
她咬了咬唇,小聲道:“裴公子……郎君他,不會有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