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幾人是郎君府上的人,她與郎君的事,怕是已經被髮現了。
亦或者,顧府之人隻是猜測……
隻是猜測就來這般……
“我……”
禾娘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劉管事站在門口,正要轉身離去,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她臉上——
那灘黑紅色的液體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可那張臉,那張白嫩的臉,卻在這汙穢之中愈發顯眼。
眉眼彎彎,杏眼含春,睫毛上掛著水珠,鼻梁小巧挺秀,嘴唇微微發顫。明明狼狽至極,卻偏偏透出一股子讓人挪不開眼的豔。
劉管事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咳了一聲,聲音比方纔緩了些:“行了,話已帶到,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就走。
兩個婆子跟上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禾娘坐在那灘黑紅色的液體裡,渾身發抖。
阿籬哭著扶她:“姑娘,進屋,進屋洗洗……”
禾娘被她扶起來,踉踉蹌蹌地往裡走。那灘液體從她身上往下淌,滴了一路。
她換了衣裳,洗了臉,躺在床上。
燒又起來了。
比上次還厲害。
渾身滾燙,像是有一把火在燒。腦袋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她聽見阿籬在旁邊哭,聽見她跑進跑出的聲音,聽見她跟李婆子說話。
“大夫呢?大夫怎麼還不來?”
“請了請了,可人家聽說咱們院門上潑了那個,都不敢來……”
“那怎麼辦?姑娘燒成這樣,怎麼辦啊……”
禾娘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聽著。
她想起那年跪在人市上,也是這樣的感覺。渾身發冷,又發燙,腦袋昏沉,眼前一陣一陣發黑。那時候她想,要是有人能救救她就好了。
後來郎君來了。
郎君把她帶走了。
可現在,郎君在哪兒?
禾娘翻了個身,把自己蜷成一團,身上好燙,頭好疼。
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阿籬趴在床邊哭。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屋裡隻點了一盞小燈,昏昏黃黃的。
“阿籬……”她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阿籬猛地抬起頭:“姑娘!姑娘你醒了!”
禾娘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用儘力氣說出幾個字:
“去……去大理寺……”
阿籬愣了愣:“大理寺?”公子可不在大理寺…
禾娘閉了閉眼,又睜開。
“找……找裴公子……”
說完這幾個字,她眼睛一閉,又昏了過去。
阿籬愣了一瞬,隨即猛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跑。
夜色沉沉,街上早已冇什麼人。她一路跑到大理寺,守在門口的差役差點把她當瘋子轟走。她哭著喊裴公子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啞了,纔有人進去通報。
裴辭出來時,天色將暮未暮。
見著那墨色身影,阿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裴公子,救救我家姑娘……她快不行了……”
青年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冇多問,抬腳就走。
阿籬跟在後麵跑,一路跑一路哭,磕磕絆絆地把今日的事說了。
裴辭冇說話。
他走得很快,玄色的衣袍在夜色裡獵獵作響。
推開那扇還沾著黑紅印子的門,穿過小院,踏進那間亮著昏燈的小屋。
他看見了床上的人,小婦人蜷在被子裡,小小的一團。
裴辭的腳步頓住了。
燭火昏黃,落在她臉上。
那張臉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卻不是平日那種透粉的白,而是病態的、近乎透明的白,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兩頰燒出兩團不正常的紅,胭脂似的,襯得那白越發驚心。
她整個人窩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張臉和一截細細的脖頸。那截脖頸上,那些淡淡的痕跡還在,像是白玉上落了幾點胭脂,怎麼也褪不去。
她就那樣躺著,一動不動,冇有生氣。
像一尊快要碎掉的玉人。
裴辭站在床邊,垂著眼看她。
分明病成這樣,分明狼狽成這樣,可她還是好看的。
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那種好看不是張揚的、奪目的,而是軟軟的、乖乖的、讓人想護著的。她蜷在那裡,小小的一團,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把自己藏起來,等人來救。
青年看了很久………
病成這樣,是未曾尋到顧兄,纔來尋他?
“小嫂嫂。”青年開口。
禾娘冇應,她燒得厲害,早已冇了意識。
裴辭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驚人。
他的眉頭皺起來。
“大夫呢?”他問。
阿籬站在旁邊,哭得直哆嗦:“請、請不到……那些人往門上潑了狗血,街坊都看見了,大夫不敢來……”
裴辭冇再問。
他俯下身,一隻手穿過她的後背,一隻手托起她的腿彎,把人從床上抱了起來。
禾娘軟軟地靠在他懷裡,冇有半點反應。額頭抵著他的胸口,滾燙的呼吸透過衣料,落在他麵板上。
她的身子軟得像是冇有骨頭,輕得像是冇有分量,就那麼窩在他懷裡,乖得不像話。
阿籬驚得張大了嘴,這……裴公子可是外男。
“裴、裴公子……”
裴辭冇理她。
他抱著禾娘,大步往外走,穿過那條黑黢黢的巷子,走上大街,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懷裡的人燒得迷糊,忽然動了動嘴唇,輕輕喊了一聲:
“郎君……”
聲音又輕又啞,像小貓叫喚。
裴辭的腳步頓了一頓,他低頭看她。
此刻從她口中吐出的郎君二字,格外的好聽!。
比夢裡的更甚。
大理寺的人遠遠看見自家少卿抱著個女子往這邊走,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等人走近了,連忙迎上去。
“少、少卿大人,這是……”
裴辭腳步不停,隻丟下一句:“請大夫來,送到我值房裡。”
那人愣了愣,連忙跑去請大夫。
裴辭抱著她,穿過大理寺的長廊,往自己日常辦公的院子走去。
推開門,繞過屏風,裡頭是一張臥榻。
他有時審案到深夜,便在這裡歇下。
他把禾娘放在榻上。
燭火點起來,照亮那張蒼白的臉。
她就躺在他的榻上,枕著他平日小憩用的竹枕,蓋著他備用的薄毯。
屋子裡的他的氣息逐漸被小婦人身上的甜桃香侵占……
而她還是那樣小小的一團,窩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張臉和一截細細的脖頸。
他原以為,那夜一番話,這小婦人第二日便會來尋自己。
誰知一連幾日,都未瞧見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