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恩整頓飯都沒有再看他,隻是低著頭,機械地翻著書頁。
但江林注意到,她麵前盤子裏的麵包,幾乎沒怎麼動過。
早餐結束後,商隊繼續啟程。
這一次,艾露恩沒有再看書。
她坐在車廂最裡側,目光望向窗外,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飛逝的景色。
但江林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偶爾會飄過來,落在他身上,然後又迅速移開。
馬車繼續前行。
窗外的景色從丘陵變成了廣袤的平原。
車廂裡,江林依舊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小黑蜷在他腿上,琥珀色的貓眼半睜半閉,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他從艾露恩對那名女性精靈的稱呼中,得知她叫“艾莉絲”。
此時,艾露恩正在用一塊柔軟的棉布擦拭茶具,動作輕柔而細緻。
艾露恩的目光依舊在書頁和窗外之間遊移,偶爾會極快地掠過江林,又迅速收回。
江林將這些看在眼裏,麵上不動聲色。
他端起艾莉絲遞來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香清雅,帶著淡淡的花蜜甜味,比他之前喝過的任何茶都要好。
放下茶杯,他開口了。
“請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他的語速很慢,盡量讓每個字都清晰。
艾露恩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她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書,抬起那雙淡紫色的眼眸,看向江林。
她用那種生硬的人類通用語,一字一頓地說:
“這裏......是......艾爾德隆。”
“艾爾德隆?”
江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在記憶中搜尋。
沒有印象。
他之前購買的地圖上,大陸東部是人類王國聖塔斯及其周邊諸國,往西是灰燼山脈和魔族領地,再往西是無盡之海。
海的那邊,地圖上是一片空白。
“艾爾德隆......是一片大陸?還是一個王國?”
艾露恩微微歪頭,似乎在思考他的問題。
片刻後,她用不熟練的人族通用語回答:
“大陸。艾爾德隆......是我們......對這片土地的......稱呼。”
聞言,江林抬頭望天花板。
怎麼會這樣呢?
自己不是一直往西走的嗎?
難不成自己不是掉到了魔族領地東邊的“無盡之海”,而是人族領地西邊的“梅斯之海”??
所以才會跑到這片大陸?!
他在書本上學習瞭解過海的那邊擁有另一片大陸,但是書本上對這片大陸的記載很少。
因為兩地相距實在太遠,無法通過遠距離傳送陣前往。
而正常航行,則是需要將近一年甚至數年的時間才能到達。
另外,海上又有太多實力恐怖的海獸,所以即使知道這邊有個這樣的大陸,但兩塊大陸之間依舊很少有往來。
“那這裏是精靈的王國嗎?”
艾露恩點了點頭:
“艾爾德隆......有很多......王國。我們......來自‘銀月王國’。”
“銀月王國......”
江林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他又問:
“那這裏還有其他種族嗎?人類、獸人、魔族?”
艾露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江林的話是什麼意思。
隨後,她用不熟練的人族通用語回答道:
“有。但......不多。人族......在艾爾德隆......地位不高。”
她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在這片精靈統治的大陸上,人類是二等公民,甚至是更低的存在。
江林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或驚訝。
畢竟從當初他們看到自己時的那副表情,便能猜到人族的地位在這裏恐怕不會太高。
江林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追問,隻是將“銀月王國”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那這裏有遠距離傳送陣嗎?”
艾露恩微微歪頭,似乎在理解“遠距離傳送陣”這個詞的含義。
片刻後,她點了點頭,用生硬的人類通用語回答:
“有。王都......有傳送陣。但......隻到......其他精靈王國。”
“那你知道通往海的那邊的方法嗎?”
艾露恩搖了搖頭。
“我們......跟那片大陸......沒有交流。”
江林沒有再問。
他靠回車廂壁,金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平原景色。
完蛋了。
真的完蛋了。
這下徹底回不去了。
怎麼會這樣?
早知道就換一個保命道具了......
之前在翡翠城獲得的那麼多保命道具,換一個用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
超遠距離傳送捲軸隨機到的傳送點太遠了。
小黑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傳音道:
“你打算怎麼辦?一直待在這裏?”
“先搞清楚這片大陸的情況。然後......”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惆悵。
“再想辦法回去吧。”
馬車繼續前行。
窗外的平原漸漸變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上覆蓋著大片大片的葡萄園。
深紫色的葡萄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偶爾能看到幾個精靈在園中勞作,身形優雅,動作嫻熟。
“那是......我們家族的......葡萄園。”
艾露恩忽然開口,聲音依舊生硬,但比之前流暢了一些。
江林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葡萄園一望無際,整齊的藤架如同列陣的士兵,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
“挺大的呀。”
他評價道。
看來這艾露恩應該是個什麼貴族家的大小姐吧。
艾露恩的耳尖又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嗯。我們家族......在這裏......住了......很久。”
“多久?”
“一千......兩百年。”
江林沉默片刻。
一千兩百年。
在人類王國,一個延續千年的家族絕對能稱得上古老了。
而在這片精靈統治的大陸上,一千兩百年,或許隻是他們歷史長河中的一朵浪花。
馬車駛入一座莊園。
莊園比江林想像中更加宏偉。
主宅是一棟三層的石木結構建築,通體由淡金色的石材砌成,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建築風格簡潔而優雅,沒有過多的裝飾,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精心雕琢的質感。
莊園四周是精心修剪的花園和草坪。各色花卉在陽光下爭奇鬥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幾棵古樹矗立在庭院中央,樹冠如蓋,投下大片的陰涼。
馬車在主宅門前停下。
艾莉絲率先下車,然後扶著艾露恩下來。江林最後下車,小黑蹲在他肩頭,琥珀色的貓眼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她家真挺有錢的。”
小黑傳音。
主宅門口,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年精靈正在等候。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長袍,姿態恭敬,看到艾露恩下車,立刻迎了上來。
“小姐,您回來了。路上還順利嗎?”
艾露恩微微點頭。
“順利。這位是......馬修。給他......安排一個......房間。”
老年管家看了江林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乾淨的精靈服飾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肩頭的黑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但他沒有多問,隻是恭敬地點頭:
“是,小姐。”
艾露恩又看了江林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抿了抿嘴唇,轉身走進主宅。
艾莉絲微微一笑,對江林做了個“請跟我來”的手勢。
江林跟在她身後,穿過主宅寬敞的大廳,走上鋪著深色地毯的樓梯,來到二樓。
管家推開一扇房門,側身讓開。
房間比旅館那間大了至少三倍。一張寬大的床,床頭雕刻著精緻的花紋,床單是淡藍色的,散發著陽光曬過的清新氣息。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書桌上整齊地擺放著紙筆和一盞水晶燈。牆角是一個大衣櫃,櫃門敞開著,裏麵掛著幾套乾淨的衣物。
最讓江林意外的是,窗台上竟然已經放了一個柔軟的墊子。
顯然是給小黑準備的。
“這管家......還挺細心的。”
小黑從江林肩頭跳下來,落在窗檯的墊子上,舒舒服服地蜷成一團。
管家站在門口,用精靈語對江林說了幾句什麼,語氣恭敬而溫和。
雖然聽不懂,但江林能從他的語調和表情中讀出大概的意思:
“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告訴我。”
江林微微點頭致謝。
管家又行了一禮,然後輕輕帶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間裏隻剩下江林和小黑。
江林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的莊園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寧靜。花園裏,幾個精靈正在修剪花木,動作輕柔而專註。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葡萄園,一直延伸到暮色籠罩的山腳下。
“這地方確實不錯。”
小黑趴在窗台上,琥珀色的貓眼望著窗外的景色。
“空氣好,風景好,人也......還行。至少比魔族領地那邊強多了。”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小黑問。
“先學精靈語。”
江林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頓了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金色的聖光在指尖浮現,溫暖而純凈。
“在這之前,我需要先突破到四階。”
經過之前無盡之海上的沉澱,江林離四階如今隻差臨門一腳。
雖然是第一次自行突破生命枷鎖,但他確實冥冥中有這種感覺。
隻要再給他一點時間,他就能完成突破。
於是,他盤膝上床,開始全力執行起了聖騎士呼吸法。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入房間,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金色光帶。
聖光魔力、冰魄之力、血色能量在他體內奔湧、交織、碰撞,如同三條洶湧的河流匯聚於一處。
很快,時間流逝。
轉眼便是三天過去。
這三天裏,他沒有離開過房間一步。
來到的當天,艾露恩來過一次,看到江林盤膝在床上修行的樣子,甚是驚訝。
她原本想找江林說些什麼,結果想了想,決定先不打擾江林。
之後,便是艾莉絲每天準時送來三餐。
不過江林大部分時間都投入到對瓶頸的衝擊中。
於是艾莉絲便將餐盤放在房間的小桌上,然後無聲離開。
至於小黑則是經常溜出去,在莊園裏閑逛,回來時跟江林交流心得。
“那個管家老頭養了一隻白色的長毛貓,品種叫‘銀月貓’,據說是精靈族的貴族貓。長得倒是挺好看,就是脾氣大得很,看見我就哈氣。”
“廚房裏有個年輕的女精靈,做的漿果派特別好吃。”
“莊園後麵有一片小樹林,裏麵有個樹屋,應該是那個艾露恩小時候玩的地方。我鑽進去看了看,裏麵全是書。”
不過江林對這些充耳不聞。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體內那顆完成了質變的魔王種子上。
魔王試煉結束後,種子從拳頭大小膨脹到嬰兒頭顱尺寸,表麵的符文密密麻麻,暗紅色的光芒在其中流轉,如同活物。
更關鍵的是,它讓江林原本牢不可破的瓶頸出現了一絲裂縫。
而經過之前一段時間的不斷衝擊,這道裂縫已經相當明顯。
師父能做到,我也能!
江林深吸一口氣,將體內三種力量同時調動。
聖光魔力從丹田湧出,化作溫熱的金色洪流,沿著經脈向上攀升。
冰魄之力從靈魂深處蔓延,幽藍的寒意與聖光交織,形成金藍相間的奇異光暈。
血色能量從心臟處的魔王種子中湧出,暗紅的血氣融入前兩者之間,如同粘合劑般將它們緊緊連線。
三股力量在江林的引導下,匯聚成一道凝練到極致的三色光柱,朝著那層無形的枷鎖撞去。
“轟!”
體內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江林渾身一震,體內經脈傳來陣陣劇痛。
那層枷鎖紋絲不動,裂縫依舊是裂縫,沒有擴大分毫。
“不夠。”
他咬牙,再次調動力量。
第二次撞擊。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每一次失敗,都讓那層枷鎖的反饋更加兇猛,如同被激怒的野獸,瘋狂反噬。
但江林沒有停下。
以前在小黑屋裏,雖然他被抹去了很多關於時間的概念,但那份持之以恆,甚至帶著一絲狠勁的堅持,他卻保留了下來。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當第九次撞擊落下時,那層枷鎖上的裂縫再次擴大。
從髮絲紋變成了蛛網紋,從蛛網紋變成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