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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沈梔意徹底“適應”了囚徒的生活。
她每天按時起床,按時吃傭人送來的三餐,按時去花園裡散步,按時坐在窗邊發呆。
她不再試圖和任何人搭話,不再刻意觀察周圍的環境,甚至連看向攝像頭的次數都少得可憐。
她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提線木偶,機械地重複著每一天的流程,麻木、順從,毫無生氣。
彆墅裡監視她的守衛,漸漸放鬆了警惕。
他們看著她空洞的眼神,那遲緩的動作,以及那日複一日的沉默。
都以為這個曾經在黑岩島單槍匹馬掀翻了半個海盜據點的女戰神,終於被孤獨和絕望磨垮了,終於放棄了抵抗。
可他們不知道,每一個白天,當沈梔意看似漫無目的地在花園裡散步時。
她的眼睛正在飛速記錄著每一處守衛的巡邏路線、每一個偽裝在花叢裡的隱藏攝像頭、每一處圍牆的薄弱點。
每一次用餐時,她都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進出彆墅的人員,記下了送貨貨車的進出時間、傭人的換班規律、甚至鯊王心腹的作息習慣。
而到了深夜,當房間裡的燈光熄滅,監控攝像頭切換成夜視模式,視野變得模糊昏暗時,沈梔意的眼睛就會亮起來。
那是屬於頂尖偵察兵的、蟄伏在黑暗裡的獵手的眼睛。
第一個深夜,她用指甲在藤椅扶手的背麵,刻下了第一個暗記。
三道短痕一道長痕,代表“安全,存活,等待救援”。
刻痕極小,藏在藤條的縫隙裡,就算被人發現也隻會當成是木頭本身的磨損。
第二個深夜,她扯下自己的幾根長髮,藉著整理床鋪的掩護,在一樓的床頭櫃與牆壁的夾縫裡用髮絲擺出了一個龍影小隊的求救圖案,精準地標出了自己被關押的樓層與房間朝向。
第三個深夜,她藉著去洗手間的機會,用洗手檯下方積攢的灰塵,在瓷磚的縫隙裡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
那箭頭指向彆墅西北角那棵可以作為突圍點的榕樹。
第四個深夜,第五個深夜,第六個深夜……
每一天,她都會在彆墅的各個角落,留下一個專屬暗記。
有幾次,鯊王還“十分好心”的帶著她走出了彆墅,四處轉了轉,在沈梔意看來,活像是一種“放風”。
有時候在彆墅花園石階的底部,有時候在小鎮牆壁的縫隙裡,有時候在門外的藤蔓背麵。
每一個暗記都極小、極隱蔽,環環相扣,形成了一條完整的、從彆墅外圍延伸到小鎮中心的信標鏈。
她知道這些暗記,鯊王看不懂,雇傭兵看不懂,哪怕是龍影小隊的其他隊員來了,也未必能全部讀懂。
隻有向羽能懂。
隻有那個和她並肩作戰了無數次、一起在獸營的泥地裡滾過、一起在馬爾斯的雨林裡生死與共、一起在大海的風浪裡背靠背殺敵的男人,能精準地讀懂她每一道刻痕的含義。
向羽一定能捕捉到她藏在每一個符號裡的資訊,能順著她留下的微光,找到這座囚籠裡的她。
支撐著沈梔意在無邊黑暗裡撐下去的,是刻進骨血裡的愛意與信任。
每當孤獨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快要將她吞噬的時候,她就在心裡一遍遍地回想向羽的樣子。
回想他在獸營裡,明明冷著一張臉被她調戲,卻會偷偷給她留一瓶溫好的鹽水。
回想他在備戰馬爾斯大賽時,揹著負重三十公斤的行囊跑了幾十公裡。
沈梔意還回想黑岩島決戰前夜,他抱著她坐在海邊的礁石上,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跟她說“以後要陪你每天看日出”。
向羽說過,無論沈梔意在哪裡,他都會找到她。
她信他。
所以她必須撐下去,必須保持清醒,必須等到他來的那一天。
第十三天的深夜,沈梔意正藉著窗簾的掩護,在窗沿的縫隙裡,用髮絲擺下新的暗記。
那是一個代表“有埋伏,謹慎行動”的警示符號。
她早就察覺到鯊王在彆墅外圍佈下的暗哨,比她最初預判的多了一倍,這根本不是防守,是一個等著獵物自投羅網的陷阱。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響動。
不是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不是夜蟲的鳴叫聲,是人的腳步聲。
輕得像貓踩在落葉上,節奏沉穩,帶著極強的反偵察意識,絕不是彆墅裡守衛的巡邏節奏。
沈梔意的動作瞬間凝固,屏住呼吸,整個人貼在冰冷的牆壁上,耳朵豎得筆直,捕捉著外麵的每一絲動靜。
那腳步聲在窗外的圍牆外停頓了幾秒,然後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沈梔意站在原地,等了足足十分鐘,再也冇有聽到任何動靜。
她緩緩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壁,閉上眼睛,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
是他嗎?是向羽來了嗎?
還是鯊王的試探?是他故意派人製造動靜,看她會不會露出破綻?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指尖緊緊攥在一起。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向羽,你在哪裡?
我在這裡,等你。
同一片夜色下,三十公裡外的邊境叢林裡兩道身影正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穿行。
走在前麵的男人穿著一身當地常見的花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
鼻梁高挺,眉眼鋒利,嘴角總是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渾身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邪氣,偏偏又帥得紮眼,走在小鎮上,回頭率能高到百分百。
正是袁野。
跟在他身側的,是向羽。
他穿著一身深黑色的速乾衣,臉上塗著深色的偽裝油彩,隻露出一雙銳利得像鷹隼的眼睛。
寸頭短得貼著頭皮,渾身的肌肉線條緊繃著,卻冇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他沉默寡言,腳步沉穩,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視野盲區裡。
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利刃,看似平靜,實則隨時能出鞘見血。
不久前黑岩島的硝煙還冇散儘,當他們發現沈梔意被鯊王擄走的那一刻,向羽整個人的血液都涼了。
他幾乎是瞬間就紅了眼,抓起槍就要跳上快艇追上去,是袁野死死地按住了他,對著他吼。
“向羽!你冷靜點!你現在追上去就是送死!你死了,誰去救沈梔意?!”
那一句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他。
對,他不能衝動,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他的梔意,就真的冇人救了。
他用最短的時間處理完黑岩島的收尾工作,然後立刻和袁野一起循著鯊王留下的蹤跡,一路追到了這片邊境地帶。
袁野動用了袁爺爺在東南亞經營了幾十年的全部情報網,鋪天蓋地地撒網。
終於在兩天前,鎖定了鯊王的藏身地——這座邊境三不管的班桑小鎮。
班桑小鎮,表麵上是一座靠著邊境貿易富起來的祥和小鎮,街道乾淨,商鋪林立,遊客絡繹不絕。
可暗地裡,這裡是zousi犯、軍火商、國際通緝犯的避風港,魚龍混雜,暗流湧動。
鎮上每一家商鋪都可能是情報中轉站,每一個看似普通的路人,都可能是某個勢力的眼線。
稍有不慎,就會暴露行蹤,萬劫不複。
袁家的線人給他們安排了完美的掩護身份——兩個從國內來做玉石zousi生意的商人。
袁野是出手闊綽、在黑市上小有名氣的掮客,向羽是他雇來的貼身保鏢。
這種身份在邊境小鎮上再常見不過,既不會引起懷疑,又能光明正大地在鎮上打探訊息。
可他們比誰都清楚,鯊王在這座小鎮經營了十幾年根基深不可測,當地的警方、軍方都被他買通,硬闖絕對是死路一條。
“我說向羽,你這臉再繃著,都能凍掉冰碴子了。”
走在小鎮的主街上,袁野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側過頭對著身邊的向羽低聲調侃,語氣裡帶著慣有的毒舌。
“怎麼?怕一開口,把對沈妞妞的相思病漏出來?放心,這裡冇人聽得懂中文,你就算喊她名字,也冇人知道你是誰。”
向羽冇有理他,隻是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道兩側的商鋪、巷口、製高點,將每一個暗哨的位置、每一個可疑人員的動向,都牢牢地記在腦子裡。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從踏入這座小鎮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瘋狂地跳動。
他的梔意就在這座小鎮裡,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正在受著他不敢想的折磨。
他恨不得立刻衝過去,炸了那棟彆墅,把她抱在懷裡,帶她回家。
可他不能。
他是她的愛人,他必須對她的生命負責,衝動救不了人,隻會把兩個人都拖進地獄。
傍晚時分,兩人沿著小鎮的邊緣,走到了一條偏僻的小巷裡。
向羽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巷口一麵斑駁的牆壁上。
牆根的磚縫裡,有一個極小的、被青苔覆蓋了一半的刻痕,隻有指甲蓋大小,不仔細看,根本不可能發現。
可向羽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龍影小隊的專屬暗記,是沈梔意的筆跡。
那刻痕的深淺、角度、那獨有的細微弧度,隻有她能刻出來,隻有他能認出來。
三道短痕,一道長痕。
她還活著。
她很安全。
她在等他。
向羽蹲下身,假裝繫鞋帶,指尖輕輕拂過那道刻痕,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
他的眼眶瞬間發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疼又暖。
三天三夜積壓在心底的焦慮、自責、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化作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的女孩就算身陷囚籠,也在拚儘全力,給他點亮指路的光。
袁野站在他身邊,也看到了那道刻痕,臉上的漫不經心收斂了幾分,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這丫頭,真有她的。都這時候了,還不忘給我們留訊號。”
向羽緩緩站起身,臉上的情緒已經全部收斂,隻剩下極致的冷靜與銳利,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
他順著暗記指向的方向,望向小鎮深處那片被熱帶植被包裹的彆墅區,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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