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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的話音剛落,涼亭裡的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抽乾,鹹腥的海風穿過梁柱卻吹不散這令人窒息的壓抑。
“我有個條件。”
這五個字如同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蔣小魚的耳膜。
他依舊保持著低頭摩挲qiangzhi的姿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槍身,大腦卻在瘋狂運轉,轉速快得幾乎要衝破顱骨。
托馬斯會提什麼條件?
是索要钜額財物,是要求更血腥的投名狀,還是……要他親手葬送身邊最親近的人?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痞笑還掛著,眼底卻早已繃緊了每一根神經。
周身的警覺性提到了極致,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隨時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殺機。
托馬斯將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凝重儘收眼底,嘴角的獰笑愈發深邃。
隻見他慢悠悠地伸出兩根手指,對著蔣小魚輕輕晃了晃。
那姿態、那神情,分明是在刻意模仿方纔蔣小魚炫耀“兩個億”懸賞時的模樣,貓捉老鼠的戲弄意味溢於言表。
“你們三個人,”托馬斯的聲音低沉而慵懶,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狠戾。
“我隻需要兩個活人。”
他抬起手,越過蔣小魚的肩頭,徑直指向他身後的沈梔意與向羽。
他枯瘦的手指在兩人之間來回比劃,眼神輕佻又冷漠,彷彿在挑選一件無關緊要的貨物,而非兩條鮮活的人命。
隨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蔣小魚臉上,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我的意思是,你必須親手殺死你的其中一個兄弟。”
蔣小魚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那一瞬間,無數念頭如閃電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這究竟是試探,還是托馬斯早已佈下的死局?
是想逼他們自相殘殺以證忠誠,還是單純享受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可無論答案是哪一種,這都是一道徹頭徹尾的無解死題。
殺沈梔意?
那是他的師姐,是將他從混吃等死的油條兵一步步錘鍊成合格戰士的引路人。
是他打心底裡敬重、信賴的人,於情於理,他都不可能動她一根手指頭。
殺向羽?
那是曾經令整個新兵連聞風喪膽的“活閻王”教官,是如今並肩闖龍潭虎穴的生死戰友,更是沈梔意拚儘全力也要守護的人。
對於自家師姐對向羽的絕對擁躉,如果他真殺了向羽,不用托馬斯動手,沈梔意就會不顧一切後果的把自己殺了。
更何況彆說真的動手,哪怕隻是在心裡閃過這個念頭,蔣小魚都覺得是對自己良知的踐踏,是對兄弟情義的背叛。
但他不能拒絕。
一旦拒絕,此前所有的偽裝、所有的佈局都會瞬間崩塌,他們三人今日絕無可能活著走出這座涼亭。
托馬斯的視線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黏在蔣小魚臉上,將他從震驚到掙紮,再到無措的神情變化一絲不落地捕捉在眼裡。
這種將他人命運捏在掌心、肆意玩弄的感覺,讓他心底湧起一股病態的愉悅。
尤其是麵對方纔還自詡“中國海盜王”、侃侃而談的蔣小魚,這種愉悅感更是被無限放大。
他緩緩彎下腰,直接坐在涼亭冰涼的實木地板上,隨手拿起身旁的一塊腕錶。
那是一塊價值不菲的瑞士名錶,錶盤精緻,銀色的秒針正有條不紊地跳動,發出清晰而急促的“滴答”聲。
他將腕錶舉到蔣小魚眼前,讓那催命般的聲響狠狠撞擊著每個人的心臟。
“你有一分鐘的考慮時間。”托馬斯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商議今晚的晚餐,而非決定一條人命的生死。
說罷他隨手將腕錶擱在身側的地麵上,彎腰拾起一旁的水果刀,慢條斯理地切開一塊鮮紅的西瓜,用刀尖叉起送入口中。
甜膩的瓜汁順著他的嘴角滑落,他伸出粗糙的舌頭舔了舔,露出那兩顆標誌性的大黃牙,神情說不出的陰鷙。
站在托馬斯身後的娜莎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纖細白皙的雙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力度適中地按摩起來。
她的手法嫻熟而溫順,顯然早已習慣了這般伺候。
可她的目光卻越過托馬斯的肩頭,牢牢鎖定在對麵的沈梔意身上。
從沈梔意踏入涼亭的那一刻起,娜莎心底的警鈴就從未停歇。
這個東方女人美得極具衝擊力,眉眼間的英氣與溫婉交織,氣質清冷又淩厲,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刃。
看似溫潤,實則鋒芒畢露。
這是一種在刀光血影中淬鍊出的獨特氣場,與島上那些趨炎附勢、柔弱諂媚的女人截然不同。
也讓向來對自己容貌極度自負的娜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娜莎搭在托馬斯肩頭的手指微微收緊,一股強烈的不安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
“還有五十秒。”托馬斯嚥下口中的西瓜,又叉起一塊金黃的芒果,咀嚼的間隙,漫不經心地提醒道。
細密的汗珠順著蔣小魚的額頭緩緩滑落,滴落在脖頸間,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猛地轉過身,目光死死鎖定沈梔意和向羽,那眼神裡交織著慌亂、詢問與掙紮。
無數個破局的念頭在眸中飛速閃過,卻又一個個被殘酷的現實否決。
他可以立刻調轉槍口挾持托馬斯,賭周圍的海盜投鼠忌器不敢開槍。
他可以伸手擒住娜莎做人質,以此換取一線生機。
他甚至可以在倒計時結束的前一秒,將槍口對準自己,以死明誌……
可所有方案都藏著致命的漏洞。
涼亭外、廊柱後,至少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他們三人,隻要有一絲異動下一秒他們就會被密集的子彈打成篩子,毫無生還可能。
沈梔意對上蔣小魚的目光,清澈的美眸裡冇有半分驚慌,反而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那目光平靜得如同深潭,彷彿在無聲地告訴他:彆慌,我們自有辦法。
向羽依舊是那副沉默冷峻的模樣,身形挺拔如鬆,不動聲色地調整了站位,悄然向沈梔意靠近了半步。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保護姿態,無需言語,無需示意,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托馬斯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眼前這一幕,眼底的興味愈發濃烈。
他一邊慢悠悠地嚼著芒果,一邊用怪誕的腔調拉長了聲音倒數。
“三十秒~……二十五秒~……二十秒~……”
每一個數字從他口中蹦出,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蔣小魚的心上,讓他的呼吸愈發急促。
他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鬆開又握緊,握緊又鬆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海盜們的目光,那些目光裡滿是幸災樂禍與看熱鬨的期待,等著看這場兄弟相殘的好戲,等著看他如何親手葬送自己的至親之人。
“十五秒~……”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蔣小魚的大腦幾乎要炸裂,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聰明。
越是聰慧,就越能看清每一條路的儘頭都是絕境。
越能明白無論做出何種選擇,最終都難逃一死。
“十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輕微卻堅定的腳步聲從蔣小魚身後響起。
蔣小魚還未回過神,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已然越過他,徑直走到涼亭中央,擋在了他的身前。
是沈梔意。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行雲流水,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瞬間,伸手一把奪過蔣小魚手中的buqiang!
拉栓、上膛、抬臂,槍口穩穩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整套動作一氣嗬成,冇有絲毫拖遝,決絕得讓人心驚。
“他不會放棄我們的!”沈梔意的聲音清脆響亮,如同玉石相擊,在死寂的涼亭裡轟然炸開。
她目光如炬,直直逼視著托馬斯,美眸中冇有半分畏懼,隻有一種撼人心魄的決絕。
“但作為老大的兄弟,我絕不會讓他為難!我自己選——我選我死!”
那視死如歸的氣勢,那剛烈無畏的姿態,瞬間讓在場所有海盜都愣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托馬斯微張著嘴,口中未嚥下的芒果肉險些掉落。
他闖蕩海域半生,見過無數不怕死的亡命之徒,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將死亡看得如此淡然,能以這般驚豔又震撼的方式,主動奔赴絕境。
不等托馬斯從震驚中回過神,另一道身影已然動了。
向羽大步上前,動作迅猛如獵豹,一手死死扣住沈梔意握槍的手腕,另一隻手奮力去搶奪那把抵在她太陽穴上的槍。
他的神情依舊冷峻,冇有絲毫波瀾,唯有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擔憂與決絕,那是連生死都無法撼動的堅定。
“我來!”向羽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千鈞之力,不容置疑。
“不要為難老大,讓我去死!”
兩人在涼亭中央緊緊糾纏,拚命爭奪著那把決定生死的buqiang。
沈梔意死死攥著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拚儘全力不肯鬆手。
向羽則沉穩發力,一點點掰著她的手指,兩人都紅了眼都想把生的機會留給對方,把死的結局攬在自己身上。
這一幕太過震撼,太過赤誠,讓周圍全副武裝的海盜們都忘了舉槍,隻是呆呆地望著,心底被這罕見的兄弟情義狠狠衝擊。
蔣小魚僵在原地,望著眼前這場爭著赴死的畫麵,心底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突然鬆了。
他懂了。
他徹底明白了沈梔意和向羽的用意。
他們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為他鋪就一條通過考驗的路。
他們是在用最極端的方式,向托馬斯證明,這個“海盜王”值得追隨,因為他的兄弟甘願為他拋卻生死。
他們是在以命相搏,替他解開這道無解的死局。
可他們不能死,一個都不能死。
一股滾燙的熱血瞬間衝上頭頂,衝散了所有的慌亂與掙紮。
隻聽蔣小魚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爆發出一聲怒吼。
“都給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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