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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進入第八天時,沈梔意已經能在一分十三秒內完成全套高強度障礙。
這個成績放在獸營,也能排進前三了,可她才恢複訓練不到一個月。
站在場邊計時的向羽,手裡的秒錶差點脫手滑落。
這個動作太熟悉了,不是部隊教的標準戰術動作,那是沈梔意自己琢磨出來的“泥鰍鑽”。
當年她第一次在訓練場上使出來時,武鋼在旁邊足足罵了十分鐘,斥這是“野路子”“不規範”。
可後來在實戰障礙賽上,正是這個“野路子”動作,讓她比所有對手都快了整整三秒。
而現在失憶的她,竟又本能般地做出了這個動作。
不是刻意模仿,是刻在骨血裡的肌肉記憶。
她的身體在那一刻,全然回到了過去的巔峰模式。
沈梔意衝過終點線,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滾燙的沙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她抬頭看向羽,眼睛亮得驚人、“多少?”
“1分13秒。”向羽的聲音有些發啞,“比昨天快了四秒。”
沈梔意直起身,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
她冇有笑,但眼神裡藏著難以掩飾的興奮,那是屬於頂尖戰士的、突破身體極限後纔有的快感。
向羽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
他想起從前,每次沈梔意打破自己的紀錄,都會衝他挑眉語氣張揚又得意的笑著說。
“向同誌,我又進步了喲~”
那時候她笑得肆意,笑聲清亮得能傳遍整個訓練場。
而現在,她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眼神依舊清亮卻少了那份肆無忌憚的鮮活。
有些東西在慢慢回來,有些東西還隔著一層模糊的霧。
“休息十五分鐘。”向羽壓下心頭的波瀾,沉聲下令,“下一組,戰術推演。”
沈梔意點點頭,轉身走到場邊的長椅坐下。
秦錚正站在那裡,揹著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從三天前開始,他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訓練場,有時上午,有時下午,冇有固定的規律,卻每次都會駐足至少半小時。
他在觀察,觀察沈梔意的訓練狀態,觀察她和向羽的互動細節,捕捉著一切可能成為突破口的蛛絲馬跡。
果然,沈梔意剛放下水壺,秦錚便緩步走了過來。
“沈副班,剛纔那個鐵絲網動作,很特彆。”秦錚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不是部隊的標準戰術動作吧?”
沈梔意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不是。就是……身體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這就是天賦。”秦錚笑了笑,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本裝訂整齊的手冊。
“這是陸軍特戰旅最新修訂的《城市巷戰戰術手冊》,裡麵收錄了不少非標準卻實戰性極強的戰術動作。我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
手冊是藍皮封麵,燙金字樣,看起來格外正式。
沈梔意冇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下意識地看向向羽。
這個動作已經成了她的習慣,隻見向羽對她微微點頭,她才接過手冊,輕聲道。
“謝謝秦指導。”
“不客氣。”秦錚的笑容深了幾分,話鋒一轉,又丟擲新的橄欖枝。
“對了,明天下午我們有個內部研討會,專門分析上次三軍聯合演習的錄影。
其中有一段陸戰旅的城市攻堅作戰,戰術應用堪稱教科書級彆。如果你有空可以過來看看。”
邀請說得自然又妥帖,理由也冠冕堂皇。
但向羽聽得明白、秦錚這是在刻意展示陸軍的“資源優勢”,在給沈梔意開一扇窗,一扇能看到他口中“更大世界”的窗。
沈梔意沉默了兩秒,語氣平淡地拒絕,“明天下午我們有協同訓練。”
“訓練可以調整。”秦錚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跟武教官打個招呼就行。這種級彆的戰術分析,機會難得。”
他的話說得漂亮,既給足了台階,又不動聲色地暗示了自己能“搞定武鋼”的能量。
沈梔意再次看向向羽,這一次,向羽直接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訓練計劃已經定了,臨時調整會影響全班的進度。”
秦錚的笑容淡了些,卻依舊保持著風度,“也是,那以後有機會再說。”
他轉身離開,背影挺拔步伐穩健,彷彿剛纔的試探從未發生過。
但向羽知道,這隻是開始。
戰術推演在模擬指揮室進行。
今天的課題是“夜間滲透偵察”,要求紅方在不暴露行蹤的前提下,摸清藍方前沿陣地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
沈梔意盯著沙盤,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輕輕敲擊。
“方案?”向羽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梔意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代表紅方小隊的棋子,在沙盤上劃出一條迂迴曲折的路線幾乎繞了藍方陣地半圈。
“從這裡切入。”她的指尖停在一片樹林邊緣。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藍方的夜視監控主要覆蓋正麵和兩翼,這片樹林的背麵是監控盲區。但是……”
她頓了頓,語氣篤定,“樹林裡布有雷區。”
向羽看著她,沉聲追問,“所以?”
“所以需要排雷。”沈梔意說得理所當然,“用熱成像裝置探測,標記雷點,儘量繞行。
如果實在繞不開,就用最小藥量引爆,必須把動靜控製在最低限度。”
向羽對沈梔意的提議表示讚同,隨即點頭讓她繼續說。
而沈梔意的每一個步驟都邏輯嚴密,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周全。
到最後,向羽幾乎挑不出任何破綻。
“你覺得,”沈梔意講完,抬頭看向他,眼神裡帶著純粹的期待,“這個方案可行嗎?”
向羽看著她,沈梔意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光的星辰,裡麵盛著對戰術的極致熱忱。
他隻是點了點頭,給出肯定的答案,“可行,但需要最頂尖的執行者。”
沈梔意笑了,“那我可以。”
她說得篤定又坦然,彷彿“最頂尖”這三個字,對她而言不是需要奮力追逐的目標,而是本該就有的起點。
向羽的心跳漏了一拍,現在的沈梔意正在朝著那個方向狂奔。
以一種讓他既欣慰,又忍不住心驚的速度。
下午的射擊訓練,秦錚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一台平板電腦,等沈梔意一組射擊結束後便徑直走過去,點開了一段視訊。
“這是陸軍特戰旅去年的山地作戰演習錄影。”秦錚指著螢幕,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賞,
“注意看三分鐘到四分鐘那段,突擊小組在懸崖上的協同攀爬,動作配合堪稱教科書級彆。”
視訊畫麵清晰,幾名特戰隊員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快速移動,繩索交替保護互換,配合得天衣無縫,確實稱得上精彩二字。
沈梔意看得很認真。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螢幕,瞳孔隨著畫麵的切換微微收縮,像是在拚命記錄每一個細節。
“這種高難度環境下的協同作戰,”秦錚適時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隱晦的誘導,
“需要極其專業的訓練裝置和場地。海軍這邊條件恐怕還是有限。”
這話說得委婉,潛台詞卻再明白不過:陸軍有更好的訓練資源,能給她更廣闊的平台。
沈梔意看完視訊,抬頭看向秦錚,語氣誠懇,
“確實厲害。”
“如果你有興趣,”秦錚趁熱打鐵,丟擲更誘人的條件,
“我可以安排你去陸軍特戰旅交流學習一段時間。
他們的訓練體係,尤其是特種環境作戰這一塊,確實比海軍要完善得多。”
邀請升級了,從“看錄影”到“去交流”,跨度不可謂不大,
可秦錚卻說得自然無比,彷彿隻是在提供一個普通的學習機會。
沈梔意沉默了幾秒、這一次,她冇有看向向羽,而是直視著秦錚的眼睛,語氣禮貌卻堅定。
“秦指導,我很感謝您的好意。但是……”她頓了頓,“我現在在獸營,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拒絕的態度很明確,但秦錚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極快的精光。
彷彿沈梔意的拒絕,反而驗證了他心中的某個判斷。
“理解。”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和,“那就以後再說。”
他又在訓練場待了一會兒,和沈梔意聊了些射擊技巧上的細節,這才轉身離開。
傍晚,最後一組體能訓練結束。
沈梔意累得幾乎虛脫,癱坐在長椅上,連抬手拿水的力氣都冇有。
向羽走過去,隨即蹲下身將擰開水壺的蓋子遞到她的嘴邊。
她低頭喝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嘴唇不經意間碰到了壺口。
那一瞬間,向羽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想起從前,沈梔意總愛搶他的水壺喝水,還會狡黠地笑著說這是“間接接吻”。
那時候的她,眼裡眉梢都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而現在,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喝完水,低聲說了句“謝謝”。
禮貌,疏離,客氣。
明明是最尋常不過的兩個字,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向羽的心裡。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份客氣背後的距離—,沈梔意的確把他當成了最親密的人,卻也僅止於此。
過去的記憶冇有完全復甦,那份刻入骨血的愛意,便始終隔著一層薄薄的紗。
他收回水壺後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夕陽西沉,天邊燃起一片絢爛的晚霞。
訓練場上的人漸漸散儘,隻剩下他們兩個在暮色裡沉默相對。
“向羽。”沈梔意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嗯。”向羽應了一聲,側過頭看她。
“我最近……”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蜷縮,“總是做一些夢。有時候……你也在夢裡。”
向羽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些夢很真實。”沈梔意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喃喃自語,“我能……能感覺到你的呼吸,就在我耳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底帶著一絲困惑的探尋。“我們以前……肯定很親密吧!”
向羽的喉嚨發緊,可無數的話到嘴邊,最終隻凝成了一個簡單的字,“嗯。”
他不敢多說,他怕提及太多過往,會刺激到她本就混亂的記憶。
更怕那個穿越而來的秘密,會在她不經意間脫口而出,惹來無法收拾的麻煩。
沈梔意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輕聲問出了那個藏在心底的問題,“那為什麼……我現在看到你,心裡會難受?”
這個問題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進向羽的心臟。
他張了張嘴,想說難受是因為你想起了過去,想說難受是因為你在潛意識裡掙紮,可最終他隻是沉默。
他太清楚了,沈梔意說的“難受”,不是痛苦悲傷,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茫然。
是麵對一份太過深刻卻又無法觸及的感情時,本能的猶豫與不敢觸碰。
向羽最終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也許等你想起來更多,就知道了。”
沈梔意冇再說話,她隻是轉回頭,繼續望著天邊的晚霞。
向羽看著她的手,想伸手去握住她然後告訴她彆怕,他想陪她一起等記憶回來。
可手指剛抬起,便又僵在半空。
他不敢,他不敢打破此刻微妙的平衡,不敢冒一點風險,更不敢失去她。
遠處,營房二樓的窗前,秦錚正拿著望遠鏡靜靜地看著訓練場上的兩個人。
他看到了沈梔意攥緊的手,看到了向羽停在半空的手指。
他看到了兩人之間那種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
秦錚的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極淡卻意味深長的笑。
軟肋,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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