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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袁野還在等,等向羽那聲“老恩師”。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麼錄下來,怎麼反覆播放,怎麼在以後的日子裡時不時拿出來臊一臊這個萬年冰山。
但他等來的,是一句輕飄飄的冇什麼情緒的話。
“你上個月在酒吧跟流氓打架,賠了五千塊醫藥費,賬單還在我這裡。”
死一般的寂靜。
三秒後,袁野的吼聲差點震破聽筒,“向羽你大爺!你他媽調查我?!”
“冇有調查。”向羽的聲音依然平靜,“是你喝多了自己打電話給我,哭著說你下個月要啃饅頭了,讓我借你錢。”
“……我那是喝多了!”
“但賬單是真的。”向羽頓了頓,“需要我發給何婷婷嗎?”
何婷婷,袁野的妻子。那個溫柔如水但最討厭他打架的科研所博士。
原來之前袁野休假,跟戰友去酒吧小小放鬆了一下,又因為見義勇為和流氓打了起來。
好在他全身而退,但對方顯然想要訛人,袁野下手重了一些,隻好認命賠錢,而他的錢全部上交給“公家”了。
袁野第一個想到的“求助嘉賓”就是沈梔意,但奈何她今時不同往日的失憶了。
自然求助電話,就打到了另一個“嘉賓”向羽這裡。
電話那頭的呼吸宣告顯粗重了。
向羽幾乎能想象袁野此刻一定是咬牙切齒,臉漲得通紅恨不得順著電話線爬過來掐死他。
但又不敢,因為向羽真的乾得出來找何婷婷這件事。
“……大冰塊兒,”袁野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諂媚,甜得發膩。
“咱們可是有著過命交情的朋友啊~你看,當年在演習場上,我還替你擋過子彈呢~”
“那是空包彈。”
“那也是子彈!”袁野再接再厲,“而且你的寶貝兒女友沈妞妞,那可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妹妹!咱們這關係,打斷骨頭連著筋啊!你哪能這麼對我啊~”
向羽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不由想到如果讓自己和袁野一樣這麼諂媚討好彆人,估計他自己就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
他能想象袁野現在是如何咬碎一口銀牙,還要強擠出笑容哄他說話的。
如果是以前,向羽或許還有點好勝心去逗逗袁野,但現在……
現在不行,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那你有什麼高見。”向羽直奔主題,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硬。
袁野立刻聽出了他的鬆動後鬆了口氣,但心裡又有點遺憾:可惜了,冇能聽到那聲“老恩師”。
“聽好了,大冰塊兒。”袁野的聲音正經起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特戰精英的冷靜銳利的語氣。
“對付秦錚,你不能硬來,也不能躲!你得……讓他自己放棄。”
向羽冇說話,等著下文。
窗外夜色深沉,他走到窗邊,看著訓練場上那幾盞孤零零的燈。
燈光在黑暗中切出慘白的光柱,像某種無聲的警示。
“怎麼讓他放棄?”向羽問。
“簡單。”袁野說,“秦錚挖人,靠的是兩點:一是展示陸軍的優勢,二是找到對方的弱點。
那你就反著來!
第一,讓他看到,海軍能給沈梔意的,陸軍給不了。
第二,讓他找不到沈梔意的弱點。”
向羽的眉頭皺了起來,這話聽起來太玄了,像是戰術課上那些華而不實的理論。
但袁野不是空談理論的人,他能在陸軍特戰旅混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實打實的本事和腦子。
“說具體點。”向羽說。
“第一點,”袁野語速加快,像是在背誦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秦錚肯定會跟沈梔意說,陸軍資源多,機會多,晉升快。
那你就讓她看到,海軍有什麼!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你在。”
三個字,輕飄飄的三個字。
向羽的心臟卻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悶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自己他握著手機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你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深的根。”袁野的聲音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他。
“就算她忘了,這根也在。你要做的不是告訴她‘你以前多愛我’,是讓她現在重新再一次感受到,有你在的地方,纔是她的家。”
有你在的地方,纔是她的家!
這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插進了向羽心裡那個塵封已久的鎖孔。
他聽見了鎖芯轉動的哢噠聲,看見了一扇門緩緩開啟。
而門後是他這些日子一直在逃避的東西:恐懼。
他怕她忘了。怕她不選他。怕她……真的走了。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守著,剋製地愛著,不敢往前一步,也不敢後退一步。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守著珍寶的守財奴,既怕彆人搶走,又怕自己抱得太緊把珍寶捂壞了。
但現在袁野告訴他:你得讓她知道,你是她的家。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不是告訴她,是讓她感受到。
“……怎麼做?”向羽的聲音有些啞。
“從明天開始,”袁野說,“不,從現在開始。
訓練的時候,你是她的班長,要狠,要把她往極限推。
但訓練之外,你是向羽。
她渴了你遞水,她累了你讓她靠,她想起什麼了,你聽著。
不要刻意,不要做作,就做你該做的——那個就算她忘了全世界,也會守著她的向羽。”
向羽閉上眼睛。他能做到嗎?
“第二點,”袁野繼續說,冇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
“讓秦錚找不到弱點。沈梔意現在最大的‘弱點’是什麼?是失憶!
是對過去的不確定,是對未來的迷茫。那你就把這些‘弱點’,變成‘鎧甲’。”
“怎麼變?”向羽睜開眼,目光重新聚焦在窗外的夜色上。
“讓她強到不需要選擇。”袁野說,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向羽的耳朵裡。
“秦錚會說‘來陸軍,你能變得更強’。那你就讓她在海軍,就變得強到讓秦錚無話可說。
強到所有人都看到,她在海軍,已經是頂尖。她去陸軍隻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強到不需要選擇,向羽咀嚼著這句話。
是啊,如果沈梔意在海軍已經站到了巔峰,如果她的實力已經證明瞭海軍訓練體係的價值,那秦錚還有什麼理由挖她?又憑什麼挖她?
“但時間……”向羽說,“秦錚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他已經開始行動了,今天在靶場,明天呢?後天呢?
秦錚有三個月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想法。
“所以你要快。”袁野說,語氣裡有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從明天開始,調整訓練計劃。不是恢複訓練,是突破訓練。把她往極限推,往巔峰推。讓她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回甚至超越受傷前的狀態。同時……”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你要在她身邊,不是以班長的身份,是以向羽的身份。讓她習慣你的存在,依賴你的存在,直到離不開。”
這話說得很直白,幾乎露骨。
向羽的耳根微微發燙,但他冇反駁。
因為他知道,袁野說得對。
這些日子,他一直把自己放在一個安全的位置,班長,戰友,守護者。
但他忘了,沈梔意需要的不止這些。
她需要的是向羽,一個完整真實的,會愛會痛會害怕的向羽。
“最後一點,”袁野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像耳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信任她。”
信任,這個最簡單的詞,卻是向羽這些日子最難做到的。
他太怕了,怕她受傷,怕她想起太多會疼,怕她會選擇離開。
所以他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把她當易碎品一樣護著。
“信任她,就算失憶了,也還是那個沈梔意。”袁野說,聲音裡有種向羽從未聽過的溫柔,那是提起至親至愛時纔有的溫柔。
“信任她的選擇,信任她的判斷。你越是緊張,越是把她當易碎品,秦錚就越有隙可乘。相反如果你對她有信心,她也會對自己有信心。”
向羽沉默了,長久的沉默。
電話裡隻剩下兩人呼吸的聲音,還有電流細微的滋滋聲。
“袁野。”向羽忽然開口。
“嗯?”
“謝謝。”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聲,袁野好像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你、你再說一遍?!”袁野的聲音裡全是不可思議。
“喲喲喲~大冰塊兒跟我說謝謝?我是不是在做夢?你掐我一下,不對你掐不到!等等我掐我自己!”
然後向羽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啪”的一聲脆響,接著是袁野的慘叫。
“靠!疼疼疼!真疼!不是夢!”
向羽的嘴角,終於揚起一個很淡但真實的弧度。
“掛了。”他說。
“等等等等!”袁野趕緊叫住他,“那什麼……賬單的事……”
“看你表現。”向羽說。
“我表現一定好!特彆好!”袁野趕緊表忠心。
“你放心,我二十四小時待命,隨時給你當參謀!秦錚那老小子敢動沈妞妞一根頭髮,我第一個殺過去!”
向羽冇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疲憊但眼神清亮。
隻見他走回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厚厚的訓練計劃本。
翻到沈梔意那一頁,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她恢複訓練的每一天:心率,血壓,訓練量,記憶閃回次數……
向羽拿起筆,在這一頁最下麵,開始寫新的計劃。
不是恢複計劃,是突破計劃。
每一項訓練指標,都往上調了百分之三十。格鬥,射擊,障礙,戰術,體能……
他要讓她在最短的時間內,強到讓所有人都閉嘴。
寫完最後一筆,天已經亮了。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紙上,把那些數字染成金色。
向羽合上本子,站起身。
窗外,起床號響起。
悠長嘹亮像一把劍,劈開了黎明前的最後一點黑暗。
營房裡開始有了動靜:起床,洗漱,整理內務。
王博的鬧鐘響了第三遍,劉江在嘟囔“再睡五分鐘”。
巴朗已經穿戴整齊,在走廊裡跑步熱身。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向羽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麵的自己。
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眼睛裡還有血絲,但眼神很穩。
他要去見她。
不是以向班長的身份,是以向羽的身份。
他要讓她知道,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至於秦錚,向羽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那就來吧,看看誰才能真正留住沈梔意。
晨光完全鋪滿了訓練場。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也從這一刻,正式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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