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來得猛,去得也快。
當新兵一班拖著濕透的作訓服、踩著泥濘的路麵,終於抵達預定集結點時。
天邊竟意外撕開一道裂縫,漏出一抹殘陽。
橙紅色的光灑在浸飽水汽的叢林上,將葉片上的水珠映得如同碎鑽,卻絲毫未能化解隊伍核心那凍徹骨髓的寒意。
武鋼和龍百川早已在集結點的臨時帳篷前等候,兩人並肩站在樹下,目光緊緊盯著隊伍來的方向。
當看到沈梔意和向羽一前一後走出叢林的那一刻,他們的心幾乎同時沉了下去。
兩人之間隔著足足三米的距離,比來時還要遠,像是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
沈梔意抿著唇,眼神裡滿是倔強的怒火,彷彿誰多說一句話都會點燃她。
向羽整張臉就跟萬年不化的寒冰一樣,下頜線繃得能勒斷鐵絲,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如同實質。
連原本捧著訓練日誌想上前彙報情況的通訊員,都在離他還有幾步遠時下意識地縮回了腳步悄悄繞到了武鋼身後。
“這哪是緩和,這不是雪上加霜!”
武鋼壓低聲音,眉頭擰成了死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武裝帶,語氣裡滿是焦躁。
“咱們這‘協同任務’,非但冇成破冰的錘子,反而往冰層上澆了桶液氮,凍得更瓷實了!”
龍百川歎了口氣,指尖掐了掐眉心,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神此刻卻銳利如刀。
“看來溫和的法子是真不管用了。”
他頓了頓看向武鋼,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那就用最後一招——逼到絕處,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不能繼續裝啞巴!”
十分鐘後,新的指令正式下達。
武鋼站在隊伍前目光掃過所有人,最終落在沈梔意和向羽身上,聲音洪亮說道。
“沈梔意、向羽,你們兩人臨時抽調!即刻前往海島西側廢棄哨所,清點並覈對封存的戰備物資。
務必在日落前完成登記,提交清單!”
這道命令一出口,隊伍裡的新兵們都下意識地交換了眼神。
誰都知道那處廢棄哨所位置偏僻,藏在懸崖邊上,遠離主營區,裡麵除了舊物資,連隻鳥都少見。
這分明是上級故意安排的“隔離”,是要強製兩位教官獨處。
沈梔意聽到命令時,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武鋼和龍百川的意圖。
她心裡憋著一股氣,覺得這簡直是變相的懲罰,可軍令如山再不滿也隻能壓在心底。
向羽則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隻是在聽到“廢棄哨所”四個字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波動。
有抗拒,有煩躁,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抓不住的慌亂,快得如同錯覺。
兩人冇有任何交流,各自彎腰整理了一下並未完全乾透的裝備。
隻見沈梔意將急救包重新繫緊,向羽則檢查了一下對講機的電量,然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轉身,朝著西側哨所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泥濘的小路上,卻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無法交彙。
廢棄哨所坐落在海島西側的懸崖邊上,由青灰色的岩石砌成,隻有一層。
門窗的鐵欄杆早已鏽跡斑斑,玻璃也碎了大半,風一吹就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被遺忘的歲月。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陳舊灰塵、金屬鏽跡和潮濕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裡麵堆放著十幾個蒙塵的物資箱。
箱子上的標簽早已泛黃,看不清具體內容。
牆壁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標語,“保家衛國”四個大字依稀可見,卻透著幾分荒涼。
任務本身很簡單:開啟物資箱,清點裡麵的物品,覈對數量後登記造冊。
但執行任務的過程,卻如同鈍刀割肉,每一秒都充滿了煎熬。
哨所內部空間狹小,不過十幾平米,兩人不可避免地需要近距離接觸。
沈梔意選了左邊靠牆的一排箱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擦去箱蓋上的灰塵,試圖看清標簽上的字。
向羽則走到右邊,拿起桌上的登記本,準備記錄。
冇有交流,隻有紙張翻動的“嘩啦”聲、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以及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每一次不經意的靠近,比如沈梔意起身去拿放在中間的手電筒,向羽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筆,兩人的身體都會瞬間僵硬。
然後迅速拉開距離,彷彿對方身上帶著刺,碰一下就會受傷。
沈梔意能清晰地感覺到向羽身上的寒意,那股刻意的疏遠像一把小刀子,時不時紮她一下。
明明是他先冷戰,現在卻搞得像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蹲下身,正準備開啟一個貼著“工具類”標簽的木箱,指尖剛觸碰到箱釦,就聽到“叮”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極其輕微,卻在寂靜的哨所裡格外清晰。
那枚陸軍特戰旅的紀念徽章,又一次從她作訓服的上衣口袋裡滑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掉在了水泥地上,還順著地麵的坡度滾了幾圈,最終鑽進了一個堆放雜物的陰暗角落裡消失不見。
沈梔意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低罵了一句。
“該死!”
這枚徽章今天簡直是跟她犯衝,上午在山洞裡掉出來引發衝突,現在又來這麼一出。
她皺著眉,無奈地歎了口氣隻好放下手裡的清單,俯身去找。
哨所裡光線昏暗,隻有幾縷殘陽從破碎的窗戶裡鑽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角落堆滿了空罐頭盒、舊抹布和斷了柄的鐵鍬,尋找起來並不容易。
沈梔意跪在地上,耐心地挪開幾個空箱子,又伸手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摸索。
她的指尖一次次觸碰到冰冷的水泥和生鏽的金屬,終於在一箇舊帆布袋子底下,她摸到了那冰涼的帶著弧度的金屬質感。
隨即沈梔意將徽章撿起來,輕輕吹掉上麵的灰塵,攤在手心裡。
徽章在殘陽光線下反射著微弱的光,交叉的buqiang和翅膀圖案依舊清晰,邊緣的“忠誠”二字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眼前的僵局。
沈梔意看著這枚惹出連番風波的徽章,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袁野臨走前的模樣。
那傢夥擠眉弄眼拍著胸脯說“這徽章能幫你化解矛盾”,現在看來哪裡是化解矛盾,分明是添亂!
想到這裡,再想到眼下這僵持到令人窒息的局麵,沈梔意心頭百感交集。
她忍不住對著手心裡的徽章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和自嘲。
“狗頭軍師啊狗頭軍師,你到底是給我留下了個地雷,還是和好的線頭啊……早知道這樣,當初說什麼也不接你的破徽章!”
她這話本是無心之舉,是對著死物發泄情緒,也是對袁野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的無奈吐槽。
沈梔意的聲音壓得極低,連她自己都冇指望有人聽見。
然而,很多事情就是這麼巧合。
幾步之外,剛剛覈對完一箱壓縮餅乾數量的向羽。
正好抬起頭將這句話,以及她對著徽章那專注凝視彷彿在與什麼無形之物交流的側影,一絲不落地儘收眼底。
在向羽的視角裡,此刻的沈梔意低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臉上的神情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難以言說的複雜。
有懷念,有委屈,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溫柔。
她對著那枚屬於袁野的、被她珍而重之放在心口位置的徽章喃喃自語。
那模樣,像極了一個受了委屈無處傾訴的人,在對著自己最看重、最能寄托情感的物件睹物思人。
向羽當然知道袁野和沈梔意是好朋友,倆人說是莫逆之交也算得上,雖然他也不知道倆人的友誼是如何建立的如此深厚。
但他也告訴自己,要相信沈梔意,不要多想。
可是!
在他和沈梔意已經陷入冷戰冰點的時候,袁野為什麼要故意抱著她轉圈?
為什麼要對著自己露出那種挑釁的笑?他還送了這樣一枚具有特殊紀念意義的徽章!
而沈梔意,不僅把它放在最貼近心臟的位置,連獨處時都要拿出來對著它說話。
還是在與自己獨處、氣氛如此僵冷的情況下,她竟然還在對著這枚徽章出神低語!
那個讓他如鯁在喉、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可笑替身的“老公”還冇搞清楚是誰。
現在又疊加了袁野這看似“鐵證如山”的曖昧舉動!
所有的猜忌不安、被“欺騙”的恥辱,還有那深不見底的嫉妒,像是被這一幕徹底點燃的炸藥瞬間在他心裡炸開!
“轟——!”
一直被他強行壓抑、用理智死死封堵的情緒火山,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向羽猛地轉過身,動作之大都帶倒了旁邊一個空木箱。
木箱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哨所裡迴盪格外刺耳,驚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沈梔意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手裡的徽章差點脫手,她愕然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隻見向羽幾步就跨到了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像一座突然倒塌的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
他的眼睛赤紅,裡麵翻湧著沈梔意從未見過的近乎猙獰的痛苦和風暴,彷彿下一秒就要失控。
隻見向羽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粗重得如同剛跑完五公裡越野,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死死地盯著她。
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又像是要從她眼裡挖出一個答案。
沈梔意被他這駭人的樣子驚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到了身後的物資箱,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握著徽章的手指微微顫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向羽你……你乾什麼?”
“沈梔意!”
向羽猛地打斷她,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的質問。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硬擠出來的,砸在寂靜的空氣裡,也狠狠砸在沈梔意的心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你到底……把我當成誰的替身?!”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沈梔意徹底僵在了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咚咚”的聲音震得她耳膜發疼。
替身?
他剛纔問……替身?
什麼替身?誰的替身?
她看著向羽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深可見骨的痛苦和憤怒,看著他緊繃的身體、顫抖的指尖,那裡麵冇有絲毫玩笑的成分。
他是真的這麼認為的!他覺得自己一直在把他當成彆人的替代品!
巨大的荒謬感和遲來的、串聯起所有異常的邏輯,讓她終於明白。
這些天向羽的冷戰、他的疏遠、他的陰陽怪氣,甚至他看到徽章時的反應都是因為這個荒唐的誤會!
而向羽,在問出這句積壓在心口如同毒刺般的問題後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但他依舊死死地盯著沈梔意,眼神裡充滿了期待與恐懼。
他在期待一個否定的答案,又在恐懼聽到自己最害怕的結果。
他像是在等待一場最終的審判,又像是在為自己這段時日所有莫名其妙的痛苦,尋找一個哪怕是殘酷的答案。
廢棄的哨所裡,塵埃在殘陽的光柱中飛舞,風從破碎的窗戶裡鑽進來吹動了桌上的登記本,發出“嘩啦”的聲響。
兩個曾經親密無間的情侶,此刻隔著不過一步的距離,卻彷彿隔著一整個無法逾越的由誤會和猜忌構築的深淵。
一個帶著毀滅般的質問,一個陷入巨大的震驚與茫然,誰都冇有再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空間裡交織,愈發顯得悲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