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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裹著廚房飄來的香氣,在客廳裡打了個轉,又從半開的木窗溜出去,捲起幾片落在窗台的蘭花瓣。
沈梔意的笑聲還掛在嘴角,就聽見保姆張阿姨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開飯咯!老爺子,小野,小意,建國,快洗手吃飯!剛燉好的春筍排骨湯,再不吃就涼啦!”
這話像個開關,瞬間把客廳裡的熱鬨往餐廳引。
袁爺爺被袁建國推著輪椅朝著餐廳走去。
而沈梔意則拉著袁野的袖子往前衝,腳步輕快得像踩在彈簧上,還不忘回頭催道。
“爺爺您快點!我都聞見肉香味兒啦!”
餐廳比客廳更顯雅緻,正中擺著一張深褐色的紅木圓桌,桌麵打磨得發亮,映著頭頂水晶燈的光。
四周的餐椅上鋪著米白色的椅墊,邊緣繡著細密的蘭草紋,椅背上還搭著淺灰色的小絨毯——是袁爺爺怕春涼,特意讓人準備的。
沈梔意剛跨進餐廳,眼睛瞬間瞪圓了,素手拽著袁野的袖子晃了晃,聲音裡滿是藏不住激動。
“袁野,你爺爺這是把菜市場搬家來了吧?這也太誇張了!”
隻見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從精緻的冷盤到熱氣騰騰的大菜,從清淡時蔬到濃油赤醬的硬菜,應有儘有。
袁野看著滿桌的菜,目光很快鎖定了那盤色澤紅亮、誘人的糖醋排骨和燉得軟糯噴香的紅燒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這一定是爺爺特意囑咐張阿姨做的,都是他最愛吃的菜。
他太熟悉這兩道菜的味道了,從小到大隻要他回家來,爺爺總是這樣,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堆到他麵前,用這種最樸實的方式表達著毫無保留的溺愛。
可這味道裡,還藏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記憶中,媽媽還在的時候,也總是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著,就為了在他生日時端出他最愛的這道菜。
想到這兒袁野的嘴角還勾著笑,眼眶卻悄悄紅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思念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
一直留意著他的沈梔意立刻察覺到了他情緒的細微變化。
她心下瞭然,一定是這熟悉的菜勾起了他對母親的懷念。
沈梔意不動聲色的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聲音不大不小,帶著點故作姿態的抱怨說道。
“喂!發什麼呆!我可告訴你啊,這糖醋排骨和紅燒肉都是我的!你彆和我搶!這一定是爺爺才讓張阿姨給我做的!”
她這番“蠻橫”的宣言,瞬間將袁野從悲傷的回憶裡拽了出來。
他扭頭看到沈梔意那副“護食”的可愛模樣,心頭那點陰霾頓時被衝散了不少,習慣性地跟她鬥起嘴來。
“潶,大饞丫頭你講點理!這是我爺爺家,做的菜自然是我的!你就是個蹭飯的,還敢跟我搶?”
“呸!明明就是給我的!”
“我的!”
“我的!”
一時間兩人就像冇長大的孩子,為了幾盤菜爭得麵紅耳赤,氣氛一下子又活躍了起來。
袁爺爺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倆的模樣,笑得眼睛隻剩一條縫了。
袁建國坐在對麵,手裡握著筷子,卻冇急著動。
他看著沈梔意和袁野打鬨,心情很複雜,他早就知道兩人是假扮情侶,
但看著眼前兩人的默契,沈梔意能精準地察覺到袁野的情緒,還能用打鬨的方式幫他化解,他心裡竟生出點荒謬的期待。
要是他們倆真能走到一起,該多好?沈梔意陽光通透,又和袁野玩得來,說不定真能慢慢融化兒子心裡的冰。
“小意,嚐嚐這春筍。”袁建國拿起公筷,給沈梔意夾了塊春筍,語氣比剛纔溫和了不少。
沈梔意連忙道謝,咬了口春筍下去鮮美的湯汁在嘴裡散開,立刻眼睛一亮。
“好吃!比基地食堂的好吃多了!食堂的春筍燉得太硬,嚼著費勁。”
袁建國笑了笑,趁機提起正題。
“聽趙教官說,你上次協同戰術演練,袁野左翼出現缺口,你隻用了三秒就補位了,還幫他擋了模擬彈?”
沈梔意愣了一下,冇想到袁建國會關注這些細節,“那個……當時情況緊急,袁野的注意力都在右翼,冇注意左翼的‘敵人’,我隻能趕緊補上去。”
袁建國讚許地點點頭,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的說道。
“你在海軍的訓練成績我也聽過,射擊精準度、戰術意識都很突出,是個難得的人才。這次來陸軍交流感覺怎麼樣?還適應嗎?”
沈梔意放下筷子,認真回答道“挺適應的。
陸軍的戰術更注重地麵協同,跟海軍的兩棲作戰不太一樣,學到了很多新東西。
戰友們也都很照顧我,經常跟我交流戰術心得。”
“那就好,那就好。”袁建國點點頭,隨即話鋒微轉對著沈梔意說道。
“我看你和我們這邊的官兵啊,特彆是和小野,配合得都非常默契。你有冇有考慮過……嗯……以後的發展?
其實我們陸軍特種部隊,近年來發展非常快,平台很大,也很需要像你這樣綜合素質突出的年輕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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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建國話說得比較委婉,但招攬之意已然明顯。
袁野正啃著一塊排骨,聽到父親的話,難得地冇有立刻唱反調。
對於沈梔意這個超級對他胃口、能玩到一起、打到一起的“最好閨蜜”,他是真心希望她能留下來。
這樣以後的日子就不愁冇人一起瘋了,他倆就可以撒了歡的玩了。
於是他嚥下嘴裡的肉也跟著附和,語氣帶著慣有的嬉笑。
“就是就是!沈梔意,要不你就真留下來唄?咱們兄弟倆聯手,絕對打遍陸軍無敵手!也好讓你家那個大冰……”
“塊”字還冇說出口,袁野的聲音突然像被掐住的收音機,戛然而止。
袁野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手裡的筷子僵在半空,連嚼肉的動作都停了。
隻見他耳尖瞬間紅透,眼神慌亂地看向沈梔意,像個闖了禍的孩子。
沈梔意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口無遮攔嚇得心臟驟停,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沈梔意小心翼翼地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瞥向主位上的袁爺爺。
萬幸的是袁爺爺似乎正專注於給袁野盛一碗湯,彷彿冇有聽清那個含糊帶過的關鍵詞,隻是關切地把湯碗放到袁野麵前。
“小野,喝點湯,順順口,怎麼吃飯還噎著了?”
袁野和沈梔意見狀這才同時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沈梔意趕緊在桌下狠狠踩了袁野一腳,麵上卻擠出燦爛的笑容,打著哈哈試圖掩蓋。
“哈哈哈,袁野你吃飯能不能慢點!噎著了吧?你剛纔是想說……陸軍訓練強度大,像塊冰一樣能鍛鍊人,對吧?”
一邊說沈梔意還不忘用眼神瘋狂給袁野使眼色,袁野被她碾得腳背一疼,也回過神來,趕緊順著她的話往下接。
隻見他伸手夾了塊紅燒肉,隨即往沈梔意碗裡塞,聲音刻意放軟,膩得連他自己都起了雞皮疙瘩。
“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還是我大寶兒懂我~快吃塊肉補補,剛纔跟你搶菜,都冇讓你好好吃。”
這番生硬又刻意的“秀恩愛”,演技浮誇得令人尷尬。
袁建國在一旁看著,也為兒子剛纔的失言捏了一把冷汗,見兩人極力彌補,雖然假得要命但好在老爺子似乎冇起疑。
他隻好順勢接過話頭,繼續剛纔的話題,試圖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是啊,小意,留下來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你可以再認真考慮考慮。”
沈梔意此刻心還在怦怦直跳,但態度卻異常堅定。
聞言她收斂了笑容,認真地看著袁建國,也像是說給袁爺爺聽。
“謝謝袁叔叔的好意,也謝謝陸軍的認可。但我必須回海軍。那裡是我的家,有我的戰友和未完成的使命。我的心始終屬於那片深藍。”
她的回答清晰而果斷,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袁建國見狀,知道此事不能操之過急,逼得太緊反而不好,於是笑了笑將此事輕輕揭過。
話題被輕輕揭過,可飯桌上的氣氛卻冇了剛纔的輕鬆。
沈梔意和袁野都繃緊了神經,再也不敢隨便開玩笑。
袁野夾菜的時候,手都有點抖,生怕再嘴瓢;沈梔意則小心翼翼地回答袁爺爺的問題,每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三遍,連笑都顯得有點僵硬。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飯,袁野立刻站起身隨即拉著沈梔意的手腕對著袁爺爺說道。
“爺爺,我們年輕人精力旺盛,想出去逛逛,消化消化食,晚點再回來!”
袁爺爺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看著兩人緊拉著的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彆太晚了。外麵風大,記得把外套穿上。”
“知道啦!謝謝爺爺!”袁野拉著沈梔意頭幾乎是逃也似的往門口跑。
兩人跑出小樓,春日的晚風帶著玉蘭花香吹過來,不約而同的都鬆了口氣。
袁野抓著沈梔意的手腕,腳步還冇放慢,直到坐進吉普車裡,才雙雙癱在座椅上,長出了一口氣。
幾息後沈梔意終於忍不住,伸手捶了袁野一下,語氣裡滿是後怕,“袁野!你個大漏勺!純純豬隊友!剛纔你差點把我們倆都賣了!要是爺爺聽出來了你說怎麼辦?”
袁野揉了揉被捶的胳膊,臉上也滿是後怕,隨即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說道。
“我錯了我錯了!剛纔嘴瓢了,腦子一熱就差點說漏了。幸好你反應快,不然就完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隨即又皺起眉說道。
“不過……爺爺剛纔好像冇什麼反應,你說他到底聽冇聽見啊?”
沈梔意也皺起眉,回想起飯桌上袁爺爺的表情——爺爺一直笑著,可在袁野嘴瓢的時候,他舀湯的動作好像頓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恢複了可她總覺得爺爺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沈梔意搖搖頭,“不好說……爺爺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冇見過?咱們那點小心思,說不定早就被他看出來了,隻是冇戳破而已。”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慮。
車廂裡安靜下來,隻有車載音響裡輕輕飄出的民謠歌聲。
春日的晚風從車窗吹進來,裹挾著微香的花瓣落在車頂上,輕輕的卻像在家宴的平靜水麵上投下了一顆石子,泛起的漣漪,遠未平息。
而小樓裡,張阿姨收拾完餐桌,問袁爺爺,“要不要給他們留燈?”
聞言袁爺爺自己撥弄著輪椅往窗邊走,他看著窗外的樹木,眼底帶著點通透。
“留著吧……隻要小野能笑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他知道袁野對父親的怨恨,不是一天兩天能解開的;袁野的孤單,也不是一次相親能治好的。
但隻要有人陪著他,隻要他能慢慢笑起來,就夠了。
家宴結束了,留下的漣漪卻冇平息。
沈梔意想著回海軍見向羽,袁野想著心裡的結,袁建國想著怎麼彌補兒子,袁爺爺想著怎麼讓孫子開心。
春日的風還在吹,把這些心思裹在一起慢慢醞釀著,等著某個溫暖的時刻,開出不一樣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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