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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梔意何等聰明剔透。
向羽最近帶著一身未愈傷痕依舊日日泡在訓練場的行為,她怎麼可能看不見。
每一次看到他咬牙忍痛堅持訓練的樣子,沈梔意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澀,疼得發緊。
向羽那份超乎常人的要強和固執,她早已領教過無數次。他能坦然麵對任何傷痛,甚至藐視痛苦,彷彿那隻是微不足道的磨礪。
但向羽骨子裡,那份屬於他的驕傲,絕對無法接受的,是因傷而獲得的任何特殊照顧與寬容。
那在他看來,絕非關懷,而是一種變相的否定,一種施捨般的憐憫,是對他能力和意誌的羞辱。
而最近他這麼近乎玩命、甚至帶著一種不顧後果的狠勁,讓沈梔意敏銳地察覺到,這背後恐怕還多了一層更深的原因。
他在用這種自我折磨的方式,來償還,來彌補。
彌補之前因濃烈醋意和一時衝動口不擇言,對她造成的那些傷害。
向羽似乎固執地陷入了一個思維的牛角尖:隻有讓自己承受足夠多的**痛苦,才能抵消掉沈梔意受的委屈,才配得上她的原諒,纔算真正給了她一個“交代”。
他選擇了一種最“向羽”的方式——極致地消耗自己——來表達那份笨拙的歉意。
王博和劉江私下裡和她嘀咕的那些話,沈梔意不用猜也知道,兩人的潛台詞是什麼。
而沈梔意心裡那點因為先前爭吵而殘留的最後一絲氣悶,早在向羽毫不猶豫、近乎本能地將她推開、用自己身體硬生生扛下所有危險的那一刻,就徹底煙消雲散了。
此刻,看著他以傷害自身的方式來向她進行這種沉默的“謝罪”,她心中隻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這個傻子!
於是這晚,當向羽那道挺拔卻明顯透著僵硬的身影,又一次準時出現在訓練場時,沈梔意冇有出現了。
隻見向羽正借艱難地用單手進行著引體向上。
每一次向上的牽引都伴隨著額角暴起的青筋和因劇痛而瞬間收縮的瞳孔,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作訓背心,形成一個深色的印記。
沈梔意默默地走了過去,她冇有立刻出聲阻止,隻是靜靜地站在單杠下方看著他。
向羽顯然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沈梔意的到來,向上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但隨即,他像是賭氣似的繼續著練習,彷彿在用這種近乎自毀的堅持,向沈梔意證明著什麼,懺悔著什麼。
沈梔意在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隨後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拉了一下向羽後背的作訓服下襬。
“下來!我有東西給你!”
沈梔意的聲音似乎對他有著奇特的魔力,向羽幾乎是應聲而落。
隨即他轉過身,麵對著她,胸膛因為方纔的劇烈運動和忍痛而急促地起伏著,呼吸粗重又帶著滾燙的熱意。
月光和昏黃的燈光交織,清晰地描摹出他棱角分明的臉龐。
汗水不斷從他額際、鬢角滾落,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彙聚,一路蜿蜒而下滑過脖頸,最後堪堪劃過他喉結處那顆小黑痣上。
那一瞬間的畫麵,竟帶著一種混合著極致剛毅與近乎野性的張力。
沈梔意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從自己作訓服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隨後動作熟稔地直接遞給向羽。
“把汗擦擦!”
看著向羽一副呆愣的樣子,沈梔意乾脆直接將那塊柔軟的手帕扔到他的胸膛上。
柔軟微涼的棉布帶著清新好聞的洗衣液淡香,瞬間貼上了向羽的麵板。
那香氣霸道地鑽入向羽的鼻腔,與他周身充斥的濃烈汗水和冰冷鐵鏽味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向羽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手帕,動作僵硬地蘸了蘸脖頸和額角淋漓的汗水。
隨後像是生怕沈梔意將手帕要回去似的,迅速而自然地將手帕塞進了自己作訓服的上衣口袋裡。
沈梔意將他這一連串略顯笨拙的動作儘收眼底,隨即瞪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洗乾淨了再還我!”說完,沈梔意徑直伸出手,抓住向羽的手腕將他拉到旁邊一處略顯低矮的水泥台階前。
“坐下。”
向羽此刻溫順得不可思議,任由她牽著,順從地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台階上坐下。
即使坐下,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保持著軍人特有的挺拔姿態,隻是身體肌肉依舊緊繃,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個人的距離,彷彿一道無形的界限。
沈梔意也隨之坐下,並冇有立刻靠近。
她先是抬起頭,望著天邊那輪清冷孤寂的月亮,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氣,似乎在整理著有些紛亂的思緒。
向羽則目視前方,眼神聚焦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極其認真地觀摩一場隻有他能看到的無聲電影,專注得甚至有些僵硬。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的那顆心臟正如何失控地、瘋狂地撞擊著胸腔,聲音大得他幾乎耳鳴,懷疑身邊的她都能清晰聽見這震耳欲聾的擂鼓聲。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牢牢秉承著“少說少錯,不說不錯”的原則,緊閉著嘴,生怕一不小心又吐出什麼蠢話,打破這珍貴得令他難以置信的微妙時刻。
然而,向羽身側悄然攥緊、骨節分明甚至微微泛白的拳頭,卻泄露了他內心極度的緊張與無措。
而這一切,從頭至尾,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尾隨沈梔意而來、此刻正躲在遠處一堆訓練器材陰影下的“八卦前沿記者”——王博和劉江眼中。
“臥槽……”王博極力壓低聲音,用手肘猛捅身邊的劉江,“看見了冇?看見了冇!沈梔意出手了!直接拽衣角!羽哥居然就真下來了!這麼聽話?”
劉江同樣看得眼睛發直,小聲嘖嘖稱奇。
“何止下來了,你看他那樣子,跟被點了穴似的!沈梔意給他手帕!他居然接了!還用了!居然冇直接扔回去?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屁!那哪是太陽,那是月亮!是咱梔意的光芒照亮了向羽那顆鐵石心腸!”王博貧嘴道,又趕緊示意。
“噓!快看!塞口袋裡了!好傢夥,動作夠快的!生怕人家要回去啊?”
“那必須的,那可是沈梔意貼身手帕,帶著香味的!你聞過嗎?”劉江一臉嚮往。
“我敢聞嗎我?向羽不得把我腦袋擰下來當訓練器材使?”王博翻了個白眼,繼續緊盯。
“坐下了坐下了!倆人還隔那麼遠乾嘛?靠近點啊!急死我了!”
“彆吵!氛圍正好呢!月光,台階,剛運動完的硬漢,前來送關懷的……這畫麵,絕了!”劉江彷彿在欣賞什麼藝術大片。
另一邊,台階上的沈梔意,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人散發出的那種近乎實質化的緊張感。
沈梔意將目光從遙遠的月亮上收回,轉而靜靜地側過頭,毫不避諱地看向向羽冷峻的側臉。
向羽被沈梔意毫不掩飾的注視看得渾身不自在,後頸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心裡七上八下的,他完全猜不透沈梔意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於是隻能憑藉強大的意誌力強裝鎮定,繼續維持著目視前方的姿勢,連呼吸都放慢了許多,生怕暴露自己內心的慌亂。
他這副明明緊張得手足無措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樣子,瞬間戳中了沈梔意的笑點和她心底最柔軟的那一處。
“撲哧”一聲,沈梔意笑了出來。
一雙明媚的眼眸也隨之彎成了兩彎好看的月牙兒,像一泓突然注入的清冽泉水,瞬間澆滅了向羽心中因極度緊張而升起的莫名燥熱與不安。
“你……那個……笑什麼?”向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頭來看向她。
沈梔意非但冇有收斂笑意,反而玩心大起。
隻見她屁股故意往他那邊猛地一挪,動作幅度不大,卻瞬間打破了那“一個人的距離”的安全界限,兩人的手臂幾乎要碰在一起!
少女清爽沐浴露氣息的味道,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香,撲麵而來,瞬間將向羽牢牢包裹、侵占。
他隻覺得大腦“嗡”的一聲,彷彿被什麼擊中,一片空白,眼前隻有沈梔意驟然放大的那張笑靨如花的俏臉。
向羽甚至能清晰地從那雙黝黑清澈的眼眸中,看到自己此刻微微怔忡、顯得有些傻氣的倒影。
“向羽,我在笑啊,笑你……”沈梔意故意拖長了尾音,賣了個大大的關子。
隻見她俏皮地挑了挑秀氣的眉毛,看著向羽瞬間變得更加緊張和專注的神情,卻壞心眼地不再說下去。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閃爍著更加明亮而狡黠的光芒,彷彿在說“你猜呀?”
向羽像是被點了名的學生,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點傻氣地立刻追問。
“笑我什麼?”
向羽此刻已經徹徹底底地被沈梔意的節奏帶著走了,平日裡所有的冷靜自持在她麵前瞬間瓦解冰消,隻剩下最本能的反應。
沈梔意見他這副全然被動的任由自己拿捏搓圓捏扁的模樣,心底那點小惡魔徹底甦醒,歡快地揮舞起了小叉子飛來飛去。
隻見她忽然朝著向羽微微前傾了身子,湊近他,一雙眼睛亮晶晶地凝視著他,粉唇微啟,露出一副“我有個天大的秘密要告訴你”的神秘姿態。
那獨屬於她的香氣此刻更加清晰濃鬱,向羽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間輕輕噴出的、溫熱而濕潤的氣息,羽毛般掃過他的下頜和脖頸處的麵板。
他心臟狂跳如脫韁野馬,幾乎要從喉嚨眼裡蹦出來,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致,連傷口傳來的尖銳刺痛都彷彿被這巨大的緊張感徹底遮蔽了。
隻見向羽極小幅度地隨著沈梔意的靠近而微微向後仰了仰身體,試圖拉開一點距離以獲得喘息之機,卻又矛盾地貪戀這份靠近。
他屏住了呼吸,像是怕驚擾了這夢幻般的一刻,又像是怕自己的舉動都會把她嚇跑。
然而,在向羽內心各種念頭不受控製地生出時,他卻不知道此刻自己在沈梔意眼中,就像一隻內心渴望主人親近卻又彆扭的不承認的挪威森林貓,可愛得要命。
向羽心裡早已亂成一鍋粥:她要乾嘛?這個距離……太近了……不會……真的要……我……我冇準備好……我身上都是汗……會不會熏到她?
沈梔意心裡的小人早已樂開了花,揮舞著翅膀興奮地盤旋:啊啊啊!向羽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太好玩了~看他耳朵是不是也紅了!
一時間曖昧的氣氛將他們兩個人包圍住,月光下的向羽和沈梔意彷彿正處於一個粉色的朦朦朧朧的大氣泡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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