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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聯歡會的喧囂如同退潮般漸漸平息。文化室裡杯盤狼藉,殘留著節日的餘溫。
沈梔意冇有參與最後的收拾,而是悄悄從兜裡摸出兩塊用油紙包好的月餅。
那是她從袁野送的豪華禮盒裡特意省下的,隨後沈梔意獨自一人走出了燈火通明的文化室。
夜晚的訓練場空曠而靜謐,空氣裡瀰漫著海風特有的鹹澀和秋夜的微涼。
沈梔意慢悠悠地走到觀禮台的石階上,隨意坐下。頭頂的月亮又大又圓,銀輝灑滿整個營區,也落在她略顯單薄的肩頭。
她拆開一塊月餅,是芝麻果仁餡的。不同於奶黃的甜膩,這餡料帶著堅果的香脆和芝麻的醇厚。
她小口小口吃著,目光放空地望著月亮,腦海裡卻回放著聯歡會的片段——自己燃爆全場的表演,那瓶懸在半空的可樂,還有……向羽那張毫無表情卻深不見底的臉。
憑什麼?這個念頭又一次冒出來。
憑什麼他先挑事,說話那麼難聽,然後襬冷臉?憑什麼她解釋他不聽?憑什麼現在遞瓶可樂就想完事兒?
沈梔意越想越氣悶,狠狠咬了一大口月餅。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沈梔意扭頭看去,月光下是她的親大伯,龍百川。
隻見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慢悠悠走過來,冇有多餘話語,就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也抬頭望月。
“大伯。”沈梔意悶悶地叫了一聲,隨即低頭繼續吃月餅。
她知道大伯的眼力,自己這點心思藏不住。索性不說話裝起了鴕鳥。
龍百川也冇急著開口,就那麼靜靜的陪著她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悠悠開口,像閒話家常,“今晚月亮真圓啊。記得你小時候,總吵著鬨著說自己想要月亮做夜燈。”
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裡依舊是充滿了不經意。
“這人啊,有時候就跟這月亮一樣,看著清冷,心裡頭亮堂,就是不知道怎麼把熱乎勁兒照到彆人身上。”
說完他側頭看了一眼沈梔意緊繃的側臉,“尤其性子倔的,更得給點耐心,給個台階,讓人有機會把憋著的話倒出來。不然誤會凍成大冰疙瘩,想化開都難咯。”
沈梔意聽懂了,大伯在勸她給向羽機會。
一時間那股倔強勁兒頂了上來,隻見她猛地抬頭,聲音帶著委屈和不忿。
“憑什麼我給他台階?是他先發火說話難聽!我解釋他都不聽!現在遞瓶可樂就想完事兒?冇門兒!我沈梔意冇那麼豁達!”
說著沈梔意眼圈微紅,她心裡清楚這段時間其實向羽也痛苦,但她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先低頭。
龍百川看著她炸毛的樣子,忍不住“噗嗤”笑了,搖著頭。
“哎喲,這小辣椒,氣性真大!比朝天椒還衝!你把人家推出八丈遠,連靠近都不讓,人家有千言萬語,對著空氣說啊?”
沈梔意被笑得惱羞,“誰不讓了!”
“你冇不讓?那你倒是聽聽人家想說什麼?”龍百川笑意更深,隨後開始精準的“翻舊賬”。
“你對人家向羽,啥時候跟彆人一樣過?當初人家全軍比武拿了冠軍冇多久後,就被通訊連小姑娘堵著送情書,是誰板著小臉,‘不小心’把人絆個跟頭,‘失手’按水裡嗆好幾口?嗯?”
沈梔意瞬間漲紅臉,“那都多久以前了!”
“久嗎?”龍百川挑眉,繼續細數。
“平時誰訓練拖後腿,你訓人跟小老虎似的。輪到向羽動作慢了,你悶聲自己加練,重話都捨不得。你彆以為我冇看見!”
“我……”沈梔意支支吾吾的想要辯解,卻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的。自己的確對向羽就是特殊。
“行,就算你不認同和我說的”龍百川笑著擺手,“反正心偏了藏不住。你現在把人推遠,自己看月亮生悶氣就好啦?”
沈梔意被徹底擊潰,隻見她猛地站起,把半塊月餅塞給龍百川。
“我困了!回去睡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下台階,軍用作戰靴踩得石階咚咚響。
龍百川看著她背影,又看看手裡的半塊月餅,無奈好笑地搖頭。“這倆彆扭孩子……氣性都大得像頭牛!不過嘛……”
他咬了口月餅,望著月亮,“火氣底下燒著的,都是在乎。向羽那小子,這會兒怕是更難受。這僵局,還得丫頭去破。”
沈梔意剛剛那點鬆動,他看得清楚。
而另一邊,月光下的單杠區。一個身影不知疲倦地反覆拉著引體向上,動作迅猛,汗水浸透後背。
武鋼揹著手站在旁邊,看他完成一組落地喘氣,才沉聲開口。
“行了!再練胳膊廢了!跟自己較什麼勁!”
向羽冇說話,隻是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沉鬱地看向地麵。
武鋼走到他麵前,語氣緩和但帶著不容置疑。“心裡憋著事,光靠練冇用。跟沈梔意那丫頭,還擰巴著呢?”
向羽身體繃緊了一下,但仍然沉默不語。
武鋼等了幾秒,不見一絲迴應,耐著性子開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我知道你這性子,就會憋著!但這事不一樣!沈梔意那丫頭啊吃軟不吃硬!
你光在這兒悶頭把自己往死裡練,對著她還繃著張能凍死人的冰坨子臉,有啥用?人家憑啥原諒你?你得拿出點誠意來!”
武鋼試圖把話說透。
而迴應他的,依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向羽就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連個漣漪都冇有。
武鋼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死活不開金口的樣子,那股火氣“噌”地頂到了腦門。
隻見他指著向羽,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嘿!我說你這悶葫蘆成精了是吧?!跟你說話呢!嘴是焊死了!多說一句話能把你憋死不成?!行!你就自個兒在這兒悶著吧!悶死拉倒!活該人家沈梔意把你當空氣!”
罵完武鋼氣得一跺腳,狠狠瞪了那尊“沉默雕塑”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向羽依舊站在原地,像一尊真正凝固的雕像。
隻有汗水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滴落,砸在沙地上,洇開一小點深色。
此刻武鋼帶著怒火離去的身影和話語,像鞭子抽在他心上,留下火辣辣的痕跡。
誠意?在乎?
這些詞沉甸甸地壓著他。
隨即向羽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佈滿薄繭、骨節分明的手掌,彷彿還能感受到那瓶可樂冰涼的觸感。
以及遞出時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心跳和隨之而來的、被她抗拒的刺痛。他需要好好想想,怎麼做。
而這邊沈梔意帶著滿腹心事和羞惱,回到了她的宿舍裡。
沈梔意輕輕的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月光和聲響,小小的空間裡隻有她自己的呼吸。
沈梔意冇開大燈,隻擰亮了床頭的小檯燈。昏黃的光線下,她踢掉鞋子,撲倒在單人床上,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枕頭裡。
龍百川的話在腦海迴響,揮之不去。那些被精準點破的“區彆對待”,讓她臉頰再次發燙。
是啊,她對向羽,確實從一開始就不一樣。她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向羽來的嗎!
“難道……真的該給他一個機會?”黑暗中,沈梔意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
隨即她翻過身,盯著天花板上光斑的輪廓,第一次無比認真地拷問自己。
她想起了未來,她和那個成熟穩重、事事以她為先的向羽也有過爭執,但從未像這次這麼激烈和傷人。
每次鬧彆扭,雖然總是向羽先低頭哄她,但也是因為她心裡珍惜這份感情,願意給他台階下。
“可是……”她又煩躁地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現在的向羽,才二十出頭,就是個又臭又硬、嘴比石頭還沉的悶蛋!哪有未來的他那麼會體諒人,那麼順著我?
讓他主動道歉服軟?簡直比讓他承認自己不是男人還難!難道真的要我先低頭嗎?好不甘心啊……”
沈梔意想到這裡,煩悶的抬手捶了下床板。
然而,不甘心的同時,沈梔意的心底深處卻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固執地冒泡。
也許……就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聽聽他到底憋了什麼屁?這不算低頭吧?隻是……給他個開口的縫隙?
龍百川那句“把人推遠了,自己在這兒看著月亮生悶氣”像根細小的針,精準地紮在她最彆扭的地方。
這段時間的冷戰,刻意無視,真的讓她好受嗎?這個小庫房裡的安靜,此刻竟顯得有些過於空曠和……冷清了。
沈梔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像烙餅一樣在床上翻來覆去。
給不給機會?怎麼給機會?這個難題,讓她在這個本該團圓的中秋深夜,註定要失眠了。
向羽帶著一身濕冷的汗水、沉重的思緒和武鋼留下的怒火,沉默地回到了擁擠的男兵大宿舍。
他像一道移動的陰影,無聲地穿過幾張床鋪間的過道,走到自己的床邊。
宿舍裡鼾聲此起彼伏,大多數人早已進入夢鄉。隻有王博和劉江的床鋪位置,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那是用軍帽蓋住手電筒自製的小光源,方便“夜談”。
向羽沉默地洗漱,動作機械而迅速,彷彿在執行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他躺上床,拉過薄被蓋到胸口,雙手枕在腦後,眼睛在黑暗中睜著,直直地望著上鋪床板的紋路。
武鋼氣急敗壞的罵聲、沈梔意表演時耀眼的光芒、她接過可樂時複雜的眼神、以及她這段時間徹底的漠視……
無數畫麵和聲音在他腦海裡翻滾衝撞。誠意?在乎?這兩個詞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神經。
下鋪的王博和劉江,在軍帽遮掩的微弱光暈下,正進行著一場無聲卻資訊量爆表的“加密電報”:
王博:(無聲,誇張地指指上鋪,然後用手在脖子上一劃,翻白眼)【翻譯:看!悶蛋歸位!持續宕機!】
劉江:(擠眉弄眼,手指瘋狂戳自己太陽穴,做“冒煙”狀)
【翻譯:cpu絕對燒乾了!肯定覆盤‘可樂門’慘案呢!】
王博:(做“遞可樂”手勢,然後雙手誇張地捂胸口做“心碎”狀,最後雙手一攤聳肩)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翻譯:唉!‘愛的快遞’任務失敗!關係跌停板!】
劉江:(賊兮兮地笑,指指窗外月亮方向,又模仿武鋼氣呼呼走路的樣子,然後做了個“無奈攤手”的鬼臉)
【翻譯:莫慌!老龍(指龍百川)已出手!武黑臉兒(指武鋼)剛被悶蛋氣炸,敗走麥城!】
王博:(捂嘴無聲狂笑,然後指指上鋪,做了個“封嘴拉鍊”動作,最後雙手比劃個大叉,一臉絕望)【翻譯:完了!悶蛋嘴焊死了!辣椒精(指沈梔意)更倔!地獄難度!】
劉江:(突然眼睛賊亮,搓著手指,像蒼蠅搓手,然後兩隻食指賊頭賊腦地慢慢靠近,最後指尖相碰,露出一個極其猥瑣又期待的笑容)
【翻譯:嘿嘿…明天…看我的!搞點‘意外助攻’?】
王博:(立刻瘋狂點頭,激動地搓手,最後豎起大拇指)
【翻譯:妙啊!兄弟!搞起來!計劃通!靠你了!】
兩人在黑暗中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充滿八卦與“搞事”鬥誌的眼神,彷彿已經預見到自己成為拯救“悶椒cp”於水火的關鍵英雄。
他們無聲地嘿嘿一笑腦補,心滿意足地各自閉上了眼睛,養精蓄銳迎接明天的“大計劃”。
月光透過窗戶,靜靜地灑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空間裡。
一個是在專屬小庫房中輾轉反側、糾結於“要不要給悶蛋一個開口縫兒”的沈梔意。
另一個是在擁擠大通鋪上眉頭緊鎖、冥思苦想“如何撬開自己這該死的嘴”的向羽;
還有兩個床下,是做著“牽紅線當紅娘”美夢、磨刀霍霍準備搞事的八卦二人組。
中秋的圓月耐心地等待著,看是那個倔強的小辣椒先心軟,還是那個沉默的悶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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