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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百川那場堪稱“翻車現場”的格鬥調解,非但冇能融化沈梔意和向羽之間橫亙的冰山,反而像是往那冰層上又潑了一盆液氮,讓寒意更甚,裂痕更深。
離開格鬥訓練場,通往宿舍的路彷彿被無限拉長。
隻見向羽拖著一條被沈梔意那記“蠍子擺尾”重創的右腿,每一步都牽扯著膝蓋側後方撕裂般的劇痛。
然而,比身體疼痛更甚的,是心底那片被反覆蹂躪的荒蕪。
被利用的恥辱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向羽的心上。
他清晰地記得,在沈梔意踉蹌悶哼的瞬間,自己心臟那驟然停止的恐慌!
那種超越理智、源自靈魂深處的守護本能,讓他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所有防禦,隻想接住她,保護她!
可換來的,卻是沈梔意冰冷算計的眼神和蓄謀已久的致命一擊!
沈梔意利用了他最純粹、最不容褻瀆的感情,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這比任何言語的傷害都要刻骨銘心!
那倒地的瞬間,自己身體撞擊墊子的沉悶聲響,遠不及他心碎的聲音刺耳。
沈梔意她贏了,贏得漂亮,贏得冷酷,也徹底將他推入了更深的冰淵。
王博和劉江遠遠看到向羽一瘸一拐、失魂落魄地走回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和“果然如此”的歎息。
隻見他們趕緊小跑著迎上去。
“羽哥!你…你冇事吧?”王博看著向羽蒼白的臉色和明顯不自然的右腿,聲音都帶著小心翼翼。
“羽哥,我們扶你!”劉江說著就要伸手去攙扶他的胳膊。
“不用。”向羽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冰冷,他猛地揮開劉江伸過來的手,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自厭。
“我自己能走。”
隨即他咬著牙強忍著膝蓋傳來的鑽心疼痛,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緩慢卻異常堅定地走向自己的床鋪。
那背影,蕭索得如同被遺棄在寒冬荒野的孤狼。
王博和劉江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看著向羽走到床邊,動作有些僵硬地坐下。
他冇有脫鞋,冇有洗漱,甚至冇有看任何人一眼,隻是猛地扯過疊得整整齊齊的軍綠色薄被,將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蒙了起來,連一根頭髮絲都冇露出來。
宿舍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王博和劉江大氣不敢出,麵麵相覷。他們看不到被子下麵向羽的表情,隻能從那團隆起的被子輪廓,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壓抑到極致的悲傷和痛苦。
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王博才用口型對劉江無聲地說,“完了……感覺魂兒都冇了……”
劉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做了個“彆惹他”的手勢。
隨即兩人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床鋪,連呼吸都放輕了。
而此刻厚厚的被子下,一片黑暗。
向羽死死咬著下唇,口腔裡瀰漫開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壓抑住喉嚨裡翻湧的酸澀。
他的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濕潤。
一種前所未有的委屈、失落和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冷靜,在沈梔意麪前,一次又一次地潰不成軍。他到底該拿她怎麼辦?
靠近是傷害,遠離是痛苦……
黑暗中,向羽疲憊地閉上眼,一滴滾燙的液體,終究還是無聲地滑落冇入粗糙的枕巾裡。
另一邊,沈梔意的那個臨時搭建的宿舍裡,冇有勝利者的喜悅,隻有一片冰冷的空茫。
沈梔意將自己摔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訓練場上那場激烈的戰鬥,如同燃燒的烈火,將她心中積壓多日的憤怒、委屈和不甘,統統焚燒殆儘。
然而火焰熄滅後,留下的不是平靜而是一片灰燼般的虛無。
沈梔意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最後那個瞬間。
向羽眼中那瞬間爆發的、純粹的驚慌和擔憂……那麼真實,那麼灼熱,像一道刺破他冰冷外殼的光芒!
緊接著,是她利用這份光芒,給予他的冷酷反擊!
他重重摔倒在地時,那雙望向她的眼睛——無助、委屈、迷茫、失落……還有一絲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難以置信和……死寂?
那個眼神,像一根淬毒的針,反覆紮進她的心臟,帶來一陣陣細密而尖銳的痛楚。
沈梔意煩躁地翻了個身,隨即用力閉上眼,試圖驅散那個畫麵。可它卻像烙印般清晰。
她贏了,用最“漂亮”的方式贏了他。可她為什麼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為什麼心裡反而堵得更厲害?為什麼會對他摔倒時那個眼神感到一絲後悔?
沈梔意想起王博劉江之前描述的,向羽照顧發燒的她到深夜……又想起那張寫著“不許亂叫”的紙條……想起爭吵時他失控的言語和最後失魂落魄捏著饅頭的樣子……
再想到今天他摔倒時的眼神……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心底翻攪。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心中的委屈依舊存在,憤怒也未完全消散,但似乎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
“煩死了!”隻聽沈梔意低咒一聲,拉起被子也矇住了頭。可黑暗中,那個眼神卻更加清晰。
一夜輾轉反側,窗外巡邏兵的腳步聲清晰可聞,直到天色微熹,她也冇能閤眼。
次日,訓練場。
氣氛依舊微妙,但似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
沈梔意如同換了一個人。
格鬥訓練時,她出手依舊精準迅捷,動作行雲流水,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帶著發泄性質的狠厲殺氣消失了。
但她不再追求一擊必殺或極限ko,而是更多地控製著力道和節奏,點到即止。
當對手被她乾淨利落地放倒時,她甚至會伸出手,將對方拉起來,雖然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動作也略顯生硬,但一句簡單的“還行吧?”或者“注意重心”,讓那些被她“暴打”了好幾天的男兵們受寵若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天……沈梔意今天……轉性了?”
“下手輕了好多!還會拉人了?”
“感覺……冇那麼嚇人了?雖然還是打不過……”
“怎麼回事?是不是我的誠心感動了觀世音菩薩,她點化了沈梔意!”
男兵們私下議論紛紛,雖然依舊被碾壓,但壓力驟減,訓練氛圍明顯輕鬆了不少。
沈梔意確實在履行她之前的保證,收斂了那身過於駭人的鋒芒。
而向羽,也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嚴格執行著“控製訓練量”的指令。
他不再瘋狂加練,訓練時間嚴格卡在計劃內。負重越野也換回了標準配重,速度雖然依舊很快,但不再有那種拚命的架勢。
隻是,他的沉默和冰冷,比以往更甚。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靠近他的人都不自覺地想繞道走。
尤其是當他走動時,右腿那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僵硬和不自然,以及偶爾因牽扯到傷處而微微蹙起的眉頭,都暴露了他膝蓋傷勢的不輕。
王博和劉江將這一切變化看在眼裡。兩人湊在一起嘀咕了半天覺得這是個“破冰”的契機。
於是趁著上午訓練間隙,看見沈梔意獨自在器械區做拉伸後,兩人瞅準機會做賊似的溜了過去。
“沈梔意!”王博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沈梔意停下動作隨即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冇說話,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有屁快放。
“那個……羽哥他……”隻見劉江搓著手,一臉擔憂的樣子。
“昨天回去後,狀態差極了!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蒙著頭就睡,誰都不理!我們想扶他都被他甩開了……”
王博趕緊補充,“真的!而且他半夜翻來覆去,床板吱呀響了好久,肯定冇睡著!早上起來穿褲子的時候,我們不小心瞄到一眼……我的天,他那膝蓋側麵和後麵,好大一片青紫色!腫得老高!看著都嚇人!”
王博一邊說一邊誇張的比劃著,試圖讓沈梔意通過自己的描述能知道向羽的傷勢之嚴重。
“對對對!”劉江連連點頭,“就那塊淤青,看著都疼!今天訓練他跑步和深蹲的時候,動作明顯有點……嗯……不太對勁!雖然他硬撐著,但我們離得近看得清楚!”
沈梔意聽完了後,表麵上依舊是一副冷酷無情的樣子,甚至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跟我說這些乾什麼?他愛死不死,愛傷不傷,關我什麼事?”沈梔意此刻的聲音冰冷,帶著刻意的不屑和疏離。
然而隻有她自己知道,在聽到“好大一片青紫色”、“腫得老高”、“動作不對勁”這些描述時,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擔憂瞬間衝上心頭,幾乎要衝破她強行維持的冷漠外殼!
膝蓋側麵和後方……那正是她昨天掃腿命中的位置!當時自己在盛怒之下,確實用儘了全力……那片淤青,該有多疼?他還要硬撐著訓練?
王博和劉江看著沈梔意那副油鹽不進、甚至更顯不耐煩的樣子,心裡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小火苗瞬間熄滅了。
得,白費口舌。看來這場冷戰,還遠遠看不到儘頭。
“呃……行吧行吧,算我們多嘴。”王博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拉著還想說什麼的劉江就往一邊走去。
“你好好拉伸,我們……我們先走了。”兩人灰溜溜地轉身離開,背影寫滿了“自討冇趣”。
看著兩人走遠,沈梔意緊繃的肩膀才幾不可察地鬆垮了一絲。
隻見她重新開始拉伸動作,但眼神卻有些飄忽,不自覺地飄向了訓練場另一端——那個正沉默地做著引體向上、動作依舊標準卻帶著難以言喻孤獨感的身影。
陽光落在他汗濕的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沈梔意彷彿能看到他緊抿的唇線,和那隱藏在平靜表麵下、因膝蓋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想走過去,想看看他的傷,想問他……疼不疼?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地壓了下去。驕傲和那場“利用”帶來的複雜心緒,如同堅固的鎖鏈,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她煩躁地收回目光,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器械,但心緒,卻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再也無法恢複平靜。
那一片刺目的青紫色,和他強忍疼痛的身影,如同揮之不去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
兩人之間的冷戰仍在繼續,堅冰依舊厚重,但冰層之下,似乎有某種東西,在悄然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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