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秋的風捲著枯黃的梧桐葉,拍打著老家斑駁的木門,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父親壓著怒火的歎息。
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創業失敗清算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遲遲不敢推開門。屋裡亮著昏黃的燈,燈光透過門縫漏出來,照在我腳下的落葉上,也照出我滿心的狼狽。
這是我第三次創業失敗。
第一次,我拿著大學畢業攢下的所有積蓄,拉著兩個朋友開文創工作室,熬了大半年,冇拉到合適的投資,資金鍊斷裂,工作室關門大吉。父親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圈瀰漫在昏暗的屋子裡,他斜睨著我,語氣裡滿是不屑與指責:“我早就說你不行,年紀輕輕,好高騖遠,放著好好的安穩工作不做,非要折騰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簡直是異想天開!”
那時候,我滿心都是不服氣,跟他爭辯,說我有想法,有規劃,隻是運氣不好。父親卻猛地把菸袋鍋子往桌角一磕,聲音陡然提高:“彆跟我扯那些冇用的!冇做成,就是你本事不行,整天油嘴滑舌,說的比唱的好聽,半點實事都辦不成!”
“油嘴滑舌”“好高騖遠”,這八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我的心裡,紮得我生疼。我看著父親滿臉的鄙夷與失望,到了嘴邊的話,全都嚥了回去,隻剩下滿心的委屈與不甘。
第二次,我吸取教訓,找了更穩妥的餐飲專案,起早貪黑忙活,從選址、裝修到采購、運營,事事親力親為,累到倒頭就睡,可終究抵不過疫情反覆,門店客流驟減,苦苦支撐了一年,還是賠光了所有錢,還欠下了一筆外債。
回家的那天,天空下著小雨,我渾身濕透,站在父親麵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父親冇有罵我,隻是看著我,眼神裡的失望更濃,那沉默的指責,比任何打罵都更讓我難受。良久,他纔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與厭惡:“你看看你,折騰來折騰去,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我就冇見過你這麼不切實際的人,眼高手低,光會說不會做,這輩子都難成大事!”
周圍的鄰居也跟著議論紛紛,說起我,都是清一色的搖頭:“那孩子,看著機靈,實則太浮躁,一心想賺大錢,根本沉不住氣”“整天說自己有大本事,結果還不是一事無成,就是嘴皮子厲害”。
那些話,和父親的指責如出一轍,全都圍繞著“失敗”二字,給我貼上了好高騖遠、油嘴滑舌的標簽,撕都撕不掉。
在所有人眼裡,失敗就是原罪,失敗的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規劃、所有的堅持,都成了空談,都成了不切實際的表現。我曾試圖跟父親解釋,我在這過程中學到了多少,成長了多少,可他根本不聽,在他的認知裡,隻有做成了、成功了,才叫本事,失敗了,就是一無是處,就是滿嘴大話、不務正業。
父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信奉的是腳踏實地,是安穩度日,是用結果說話。他吃夠了生活的苦,看慣了世俗的冷眼,比誰都明白,這個世界,從來都是以成敗論英雄。
他不是不愛我,隻是他表達愛的方式,太過功利,太過現實。他怕我走彎路,怕我吃苦頭,可他隻會用最直接的結果來評判我,失敗了,就是我的錯,就是我心浮氣躁、不切實際;他從未問過我累不累,從未在意過我付出了多少,從未想過,我一次次的嘗試,不過是想讓他過上更好的生活,想讓他為我驕傲。
這一次,我做電商供應鏈,前期鋪墊了整整兩年,跑遍了全國各地的貨源地,搭建了完整的渠道,本以為穩操勝券,卻因為合作方突然毀約,再次滿盤皆輸。外債越欠越多,身邊的朋友漸漸疏遠,曾經圍著我的人,也都避之不及,全世界都在告訴我,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我不敢回家,可我無處可去。老家的那扇木門,是我唯一的退路,卻也是我最不敢麵對的地方。我知道,等待我的,依舊是父親的指責,是世俗的嘲諷,是那些刻在我身上,再也摘不掉的負麵標簽。
終於,我還是抬手,推開了那扇門。
二
屋裡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