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政府回來的路上，方至青一句話都沒說。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他的腦子裏卻反覆回放著剛才那場對話。
薛震那張雲淡風輕的臉，那幾句不鹹不淡的話。
“你作為市長，是他的領導。”
“你們市政府可以派個督察組，指導指導工作嘛。”
指導？
督察？
方至青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薛震這是把自己當槍使。
明麵上說是讓他去“指導”，實際上不就是讓他去當這個惡人？
上次審計權的事，他已經被各路電話打得焦頭爛額。
這回要是再派督察組去開發區，李仕山和沈朗背後的那些關係，能讓他好過？
可不去，薛震那邊怎麼交代？
方至青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今天為什麼要來這一趟。
本來是想借薛震這把刀，敲打敲打李仕山，出口惡氣。
結果刀沒藉著，自己反倒被架在火上烤。
早知道，就不該過問這事。
督察組派出去，得罪人的是他。
李仕山要是記恨，記恨的也是他。薛震躲在後麵，什麼事沒有。
方至青越想越氣。
氣自己。
怎麼就那麼沉不住氣？
怎麼就那麼急著拱火？
現在好了，火沒拱起來，把自己燒著了。
他腦海裡忍不住浮現一句話：“偷雞不成蝕把米。”
方至青越想越懊惱，越想越來氣。
他忍不住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
那聲音又脆又響，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副駕駛上的秘書嚇得一激靈，猛地回過頭。
“市長，怎麼了？”
方至青的臉僵了一下。
他這才反應過來，車裏還有兩個人。
他咳嗽一聲，臉上擠出一點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
“沒事。老毛病了，腿疼。”
秘書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
沒聽說市長有腿疼的老毛病啊。
秘書小心翼翼地說道：“市長，我知道一家中醫，針灸推拿特別厲害，要不我約一下？”
方至青沒說話，可臉上那點表情一點一點陰沉下來。
秘書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這是馬屁拍到馬腿上了，飛快地轉回去，目視前方，坐得筆直，一動不動。
方至青見秘書轉過了身，這才揉了揉腿。
剛才那一下，還真特麼疼。
第二天一早，方至青是被疼醒的。
左邊腮幫子腫得像含著個核桃，牙齦一跳一跳地疼，那股勁兒順著神經往上躥，太陽穴也跟著突突直跳。
他捂著半邊臉坐起來，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臉都歪了。
“媽的。”
他罵了一句，又不敢罵太狠，一使勁牙更疼。
俗話說，牙疼不是病，疼起來真要命。
整整兩天，方至青被這牙折騰得命都沒了大半。
去醫院看了，醫生檢查半天，最後開了兩盒布洛芬，說：“方市長，您這牙沒問題，可能是上火導致的神經痛。吃點葯，休息休息就好了。”
可葯吃了，一點效果沒有。
方至青心裏清楚，自己這毛病有年頭了。
他隻要一著急上火，牙就疼。
醫生說是壓力導致的神經性牙痛，治不了根，隻能自己調節。
可這壓力，他能調節得了嗎？
薛震那邊還等著他回話呢。
督察組的事，他拖了三天了。
可是再拖下去，薛震那邊肯定要問。
可他能怎麼辦？
派督察組去開發區？那是去送死。
沈朗和李仕山那兩個人，哪個是好惹的？
上次審計權的事，省裡那些電話一個比一個來頭大，他到現在想起來臉上還火辣辣的。
不派？薛震那邊怎麼交代？
常務副省長，省委常委，得罪不起。
兩全其美的辦法？
他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來。
既不用派督察組，又能讓李仕山收回條件，這可能嗎？
李仕山那小子，看著笑眯眯的，說話客客氣氣的，實際上比誰都硬。
讓他收回條件？做夢吧。
方至青捂著腮幫子，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一團漿糊。
牙還是一跳一跳地疼。
疼得他心煩意亂，疼得他什麼都想不出來。
咚咚咚~
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方至青沒動，也沒應聲。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秘書葉俊鬆探進半個腦袋。
“老闆，您醒了？”
方至青“嗯”了一聲，沒說話，張嘴就疼。
葉俊鬆走進來，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老闆，剛傳來的訊息，新能和開發區簽約了。”
方至青愣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坐直身子，捂著腮幫子的手放下來，眼睛直直地盯著葉俊鬆。
“你說什麼？”
葉俊鬆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新、新能和開發區簽約了。”
方至青瞪著他，一字一頓：“再說一遍。”
葉俊鬆嚥了口唾沫，把話說得更清楚了些：
“新能醫療和開發區剛剛完成了簽約儀式，在希爾頓酒店，訊息已經傳開了。”
方至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牙好像也不疼了。
他愣了好幾秒，才追問：“簽的什麼內容？李仕山那個附加條款呢？”
葉俊鬆點點頭：“簽了。據說新能答應了開發區的全部條件。三塊地他們買，利潤全部留在開發區，一分都帶不走。”
方至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全部條件？
答應了？
他們居然答應了~
他靠在沙發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怎麼可能？
新能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做慈善的。
那幾個億的利潤，他們捨得全留在開發區？
方至青忽然想起什麼，追問道：“訊息準確嗎？核實過沒有？”
葉俊鬆說：“我打電話問過招商局的人，他們親口承認的。”
方至青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擺擺手：“去~再核實一遍。找不同的人問，確認清楚再回來告訴我。”
葉俊鬆愣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快步出去。
門關上。
方至青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牙又開始疼了。
但他顧不上。
這事太不正常了。
新能怎麼可能答應這種條件？
他們圖什麼？
圖開發區的地？可地買下來，掙的錢又帶不走，那買地幹什麼？
圖李仕山的支援？
可李仕山能給他們什麼？
稅收優惠？人家主動放棄了。政策扶持？開發區能給的政策，其他地方也能給。
除非~
方至青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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