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聽出了沈朗的疑惑，主動說道：“馮鬆自己要求去的。”
沈朗愣了一下，“他自己要求的？”
“嗯。”李仕山點點頭，“他來找我，說不放心這一組。”
“說具體原因了嗎？”
“沒有，我也沒多問。”李仕山又對著秦燦說道：“把江博公司的資料調出來給沈書記看看。”
秦燦立馬從黃源手中拿過平板，剛準備調取資料時，沈朗就擺了擺手。
“不看了，有你掌舵，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秦燦隻好作罷，又繼續彙報起審計組進場的情況。
待八個組的情況說完，沈朗揮了揮手，“你們出去吧，有什麼新的情況再來彙報。”
秦燦和黃源心領神會，知道兩位領導有事要談，利落的退出辦公室。
當門關上那一刻，沈朗開口道：“仕山，這次審計，阻力可能不小。”
李仕山看著沈朗，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就這兩天，已經有七八個人來給我打招呼了，省裡的、市裏的都有。”
沈朗說這句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似乎並沒有感覺到有多大壓力，臉上還帶著笑容，就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情一樣。
“哦？”李仕山揚了揚眉毛，“都怎麼說的。”
“還能怎麼說。”沈朗聳了聳肩，“不就是說國企盤子大，貢獻多，不容易，不能卡得太死。”
李仕山又問道：“那你怎麼回答他們的。”
沈朗的這個回答非常關鍵。
他是開發區的一把手，他的回應也就代表開發區的態度。
“我說~”沈朗故意頓了一下，語氣依舊輕鬆，“我這個書記太難，我都想辭職不敢了。”
李仕山聽完一臉的詫異，他怎麼也沒想到，沈朗會如此回答。
一時間，就這樣看著沈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沈朗也看著他，嘴角還帶著那點淡淡的笑意。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柔和，那張臉實在太好看了一些，好看得不像一個能說出這種話的人。
可那句話，偏偏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我這個書記太難，我都想辭職不幹了。”
這話看似和問題無關，卻表達的意思卻很重。
這是在告訴打招呼的人，這次的審計，我用自己的仕途作保，誰也別煩我。
這是破釜沉舟的打法。
李仕山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認識沈朗也快十年了，陰險、狡詐、多謀是自己給他打的標籤。
可今天他這句話，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來。
難道這就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沈朗突然問道，聲音裡似乎還帶著一絲得意。
他問，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那笑意裡有一點無奈。
李仕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道：“不像你的風格。”
沈朗也端起杯子，自然的問道：“什麼風格？”
李仕山又看了沈朗一眼，幽幽的說道：“沒想到你會這麼硬~”
“噗~”沈朗剛喝進嘴裏的茶直接就噴了出來。
自知失態的沈朗連忙抽了兩張紙巾擦拭起來，又瞪了李仕山一眼。
不過這一眼，倒是有些千嬌百媚。
李仕山哈哈大笑兩聲，一拍扶手說道：“也不用這麼硬，還是要有適當的緩和。”
沈朗挑了挑眉，秀氣的眉毛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跟著生動了幾分。
“什麼意思？”
李仕山手指張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其他三根手指曲著，筆畫了一個“九”的手勢。
“九成。”李仕山說道：“隻要這些國企能滿足上報資料的九成，就行。”
沈朗看著那個手勢，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
“咦~”沈朗拖長了調子，那一聲“咦”裏帶著點調侃，“你怎麼也變了？”
李仕山被他這麼一看，忽然笑了。
他把那個手勢收回來，也問道：“怎麼變了。”
沈朗揶揄道：“你竟然變軟了~”
“嗬~”李仕山更加的意外，沒想到沈朗也和自己開起了黃腔。
隨即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關係也似乎更近了一些。
笑過之後，李仕山解釋道：“9成是我們的報價，我的底線是八成五。”
“報價？”沈朗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
“對，報價。”李仕山點點頭，“這叫，漫天要價，落地還錢。最後雙方都能接受，就行了。”
隨後繼續解釋道：“那些人說的沒錯，國企本身就承擔著更多的社會責任，省裡的補貼本就偏向他們，是要適當予以照顧。”
“不過，也必須要有底線，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們好糊弄。”
沈朗聽懂了李仕山的意思。
他明白李仕山的意思。
開發區雖然在省裡的地位超然，各項政策拿到手軟，但也不是一個獨立的王國。
漢南精工、恆通重工這些企業，背後站著的都是省裡各條線的領導。
今天是發改委、國資委、財政廳打電話，明天可能就是分管副省長親自過問。
把標準卡死了，一點餘地不留，得罪的不隻是這幾家企業，而是他們背後那一整條線。
以後開發區要專案、要資金、要政策，誰給？
所以必須留出空間。
九成，是個討價還價的起點。
對方願意配合，可以降到八成五但如果連八成五都達不到，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該查的查，該處理的處理。
這就是官場的買賣。
漫天要價，落地還錢，最後雙方達到一個都能接受的數字。
沈朗以前學過這些，可真的遇到實際問題的時候，那些理論就不一定能及時用上了。
現在李仕山這麼一說，他忽然有種“哦，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這就是理論和實際的距離。
他端起茶杯，朝李仕山舉了舉，“受教了。”
“談不上。”李仕山也端起杯子，謙虛一句，又說道：“咱們說好，這些人你來應付，我可沒時間。”
沈朗心裏微微一動，看著一臉無所謂的李仕山若有所思
“李仕山，這是又把這麼大的人情給自己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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