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見兩人走出自動讓出通道，交談聲也立刻停了下來。
隻見沈朗徑直走到了吳仲才身前，“吳書記，我和仕山主任去兩天，家裏就交給你了。”
吳仲纔有些詫異，這有些太過突然。
按照正常情況，一、二把手都離開且沒有做任何交代的家，確實由他這個三把手的副書記臨時負責開發區的工作。
可沈朗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給自己說這番話，那就有些意味不同了。
就這一瞬，吳仲才腦子裏各種念頭浮出，又被壓住，快速控製好表情，點了點頭，“請沈書記放心。”
他這句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晰地落在周圍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沈朗笑著伸手又和吳仲才握了握，又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像是隨口，又像是別有深意：“我對你，一直很放心。”
江群就站在旁邊，看見沈朗的手落在吳仲才手背上的那一瞬，表情一僵。
尤其是沈朗最後那一句話，他注意到吳仲才表情瞬間有了變化。
他更注意到周圍那些副主任、局長們臉上閃過的詫異，那是一種“原來如此”的詫異。
他更注意到周圍那些副主任、局長們臉上詫異的眼神。
他還注意到，從始至終，沒有人看他。
江群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
沈朗鬆開手，又朝送行的人群簡單揮了揮，轉身上了車。
李仕山跟在他身後，上車前目光淡淡掃過人群，在某個方向停了一下，又快速移開。
大巴車的門關上，引擎低鳴一聲，緩緩駛離管委會門口。
晨光裡，紅色的尾燈亮了一下，隨即消失在眾人視線裡。
江群是第一個轉身離開的。
他步子很快，沒有和任何人說話。
其他人也陸續散開，三三兩兩，低低的交談聲重新響起，表情明顯比剛才豐富太多，目光還不時地看向遠去的江群。
閻威依然雙手插在口袋裏，站在台階邊緣，望著大巴消失的方向，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朱廣岸依然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
隻有吳仲才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手裏捏著手串，拇指一顆一顆地撥過去。
一圈。
兩圈。
三圈。
......
大巴車平穩地駛出開發區，匯入清晨的城市車流。
車窗外的街景緩緩後退，行人、店鋪、早點攤，都籠在初春薄薄的晨霧裏。
漸漸地高樓被行道樹和農田取代。
李仕山和沈朗坐在第一排最寬敞的位置，座椅之間的小桌板上放著礦泉水和麵包。
沈朗靠在椅背上，目視前方。
李仕山也沒有說話。
當車子駛過開發區那塊巨大的擎天柱廣告牌，上麵寫著“創新驅動，產城融合”八個大字時，陽光出來了。
也就在這時，李仕山側頭看向沈朗，說道：“你剛纔在吳仲才手上拍那兩下，有的人怕是一宿睡不著覺。”
“這話從何說起？”沈朗端起礦泉水喝了一口，語氣很是輕鬆。
“我不過是正常交代工作。咱們兩個都走了，家裏總得有人看著，再正常不過了。心中無愧，怎麼會睡不著呢。”
李仕山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低聲道：“問題是，有人心裏有鬼，還是催命的小鬼。沈書記，棋高一著啊~”
話點到為止，兩人都明白其中意思，相視一笑。
沈朗這時又回頭看了看後麵車內的情況。
車廂裡三十三個人，狀態各異。
年輕幹部們大多低著頭。
有的在用手機看小說，有的在玩手機自帶的遊戲，手指在螢幕上劃得飛快；還有的戴著耳機，頭靠著車窗，眼睛半閉。
至於老同誌們則沉穩許多。
保溫杯擺在麵前小桌板上，熱氣裊裊；
有人攤開報紙，翻得嘩嘩作響；
靠過道的兩位正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偶爾點點頭。
還有一位正在津津有味地看著《領導幹部國學讀本》。
沈朗收回目光，看向李仕山：“仕山啊，從省城到穀山，少說四個小時。就這麼一路晃過去，是不是有點浪費？”
李仕山笑了笑，似乎早等著這句話：“瞞不過書記。當然有安排。”
他扭過頭，對後麵一排的秦燦揚了揚下巴：“把學習材料給沈書記看看。”
秦燦立刻從公文包裡取出幾張紙，起身遞了過來，不多，薄薄的幾頁，字數不超過兩千。
他快速掃了一遍。
學習材料的抬頭是“穀山縣實踐學習導讀提綱”。
下麵列著幾個簡單的標題：
一、穀山簡史：從貧困縣到全國標杆
二、穀山模式的核心邏輯：不是做什麼，是怎麼做
三、跟崗實踐要點：看見什麼，看見誰
四、每週作業：發現一個問題，提出一個建議
五、結業考覈：你的開發區，你怎麼辦
沈朗快速地瀏覽一遍，抬頭看向李仕山。
“就這些？”
“就這些。”
“太少了。”
“不少了。”
沈朗沒再接著往下問，等著李仕山解釋。
李仕山笑了笑，“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方法對了，他們自己就能長。方法不對，給再多材料也是廢紙。你覺得可對？”
沈朗品味了片刻，點了點頭，“不愧是燕大名譽副教授，就是不一樣。”
隨後他又打趣道：“看來今天我是有福了，要一睹李教授的風采了。”
李仕山擺擺手，“你就別寒磣我。就是給他們講講穀山那點事，順便佈置個作業。”
“作業好。”沈朗點點頭，把材料放在小桌板上，“我這幾年聽課不多，但能讓我記住的課，都是有作業的課。”
大巴車駛過收費站，平穩地匯入高速主路。
窗外是早春的田野。
麥苗剛返青，在風中一層一層地漾開，像綠色的水波。
車廂裡開始有人打哈欠。
也就在這個時候，沈朗站起身，走到車廂前方，拿起掛在駕駛座旁邊的話筒。
“同誌們，”他的聲音透過車載音響，清晰地在車廂裡回蕩。
原本分散的目光瞬間匯聚過來。
玩手機的年輕人悄悄把螢幕按滅，戴耳機的也趕緊摘下一邊。
沈朗聲音繼續傳來，“咱們這次去穀山學習，不是從明天開始，也不是從下車開始，而是從現在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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