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的妻子王慧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擦著手:“領導來了,快坐,我正做午飯呢,留下一起吃口吧?”
“不麻煩了,你們吃,我們就是來看看。”李仕山溫和地擺擺手,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陳設。
他看到角落放著一個不大的兒童書桌,上麵整齊地擺著課本和文具,問道:“孩子呢?”
“在裏屋玩呢,這孩子,一到週末就起晚。”劉建軍說著,朝裏屋喊了一聲。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揉著眼睛走出來,看見生人有點害羞,躲到王慧身後。
“豆豆,叫叔叔。”王慧輕聲說。
“……叔叔好。”孩子小聲說。
李仕山蹲下身,平視著孩子,指了指牆上的畫:“這畫真好看,是你畫的?”
豆豆點點頭,膽子大了些:“畫的新家。我們以前住的那個黑黑的樓,不好。”
童言無忌,卻讓一旁的朱廣岸臉上笑容僵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
李仕山站起身,對劉建軍說:“這裏住的怎麼樣,還有什麼困難沒?”
“沒有,沒有了~”劉建軍連連擺手,語氣激動,“住在這裏我們已經很滿足了。”
他又看向朱廣岸,真誠地說道:“多虧了朱局長跑前跑後,這麼快就幫我們申請到了這房子,還幫我媳婦在社羣服務站找了個公益崗位,離家近,能照顧孩子。我現在在物流公司也穩定了。”
李仕山聞言看向朱廣岸,“這事你辛苦了。”
“應該的,應該的。”朱廣岸又介紹起詳細情況來,“主任,這都是按政策、按程式該做的。”
“街道和房管那邊都很配合。建軍他們家情況特殊,符合優先安置條件。”
李仕山點點頭,又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暖氣片。“供暖還行?”
“好著呢,挺暖和。”王慧接話,臉上是放鬆的神情,“比在那邊生爐子強太多了。”
臨走時,王慧非要往李仕山和朱廣岸手裏塞蘋果。“自己買的,甜,領導您嘗嘗。”
李仕山沒推辭,接過蘋果。
走到樓下,李仕山看了看手中紅潤的蘋果,對亦步亦趨的朱廣岸說:“房子暖,人心才能定。不能再有第二個阿婆站到樓頂去了。未來城購房者中其他困難群眾也要照顧到。”
“是是是,”朱廣岸連連點頭,額角在冷風裏竟沁出點細汗,“我們一定把善後工作做實、做細。”
李仕山轉而繼續問道:“未來城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朱廣岸神色一正,彙報道:“基本情況已經梳理得七七八八,最遲週一,就能向您做專題彙報。”
“嗯。”李仕山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劉建軍這件事,處理得不錯。”
朱廣岸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腰彎得更低了些:“都是主任領導有方,我們就是跑跑腿,乾點具體活。”
“行了,”李仕山擺擺手,打斷他的謙辭,“場麵話少說。在我這兒,用事說話。該獎的,我不吝嗇;該罰的,我也不會手軟。”
“是是是……”朱廣岸又是一連串的點頭,笑容卻有些發僵。
李仕山像是隨口又問:“後續的處置方案,你們現在有個章程了嗎?”
“這個……”朱廣岸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支吾起來,“我們……還在多方論證,有幾個初步想法,但……還不夠成熟,怕誤導領導決策。”
李仕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隻丟下一句:“抓點緊。”便轉身走向轎車。
車子平穩駛離。
朱廣岸站在原地,望著遠去的車尾,直到消失在街角,才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一名下屬悄悄湊過來,低聲道:“局長,主任對方案的事兒,盯得可真緊啊……”
朱廣岸沒接話,仰頭看向冬日灰濛濛的天空,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本以為,把劉建軍家安置妥當,這件漂亮的“小事”至少能讓自己緩一口氣,甚至能讓新主任對自己印象改觀幾分。
沒想到,還是太天真了。
剛才主任那句“該獎的我不吝嗇,該罰的我不會手軟”,分明就是在敲打,提醒自己。
前賬未清,別以為做成一件事就能過關。
可“未來城”這麼大的事,他一個應急管理局局長能攪和的動的?
哎~這個怎麼辦纔好啊!
朱廣岸隻覺得嘴裏發苦,真想嚎上一嗓子。
......
李仕山專車內,暖氣融融。
秦燦從副駕駛座側過身,看了一眼後座閉目養神的李仕山。
他想起剛才朱廣岸前後那多姿多彩的表情,就有些忍俊不禁起來。
“主任,您是不是有些太為難朱局長了~”
“很為難嗎?”李仕山嘴角帶笑的問一句,沒有睜眼。
“真的~”秦燦很是認真的分析道:“平心而論,未來城這個專案,牽扯太深,歷史包袱太重。別說是他一個局長,就算是副主任來,恐怕也力有不逮。”
“就是要讓他覺得難,”李仕山緩緩睜開眼,頗有力道的說道:“難到無路可走。”
“他要麼辭職不幹,要麼破釜沉舟。”
說到此處,李仕山露出一個十分嫌棄的表情,“明明這麼有能力的幹部,怎麼活脫脫頹廢成這個樣子,不好好拾掇一番怎麼行。”
秦燦聞言,眼神微凝,瞬間瞭然。
原來主任是要重用此人啊。
管委會下麵局辦一把手的資訊他可都看過,朱廣岸的資料片刻就回憶起來。
朱廣岸今年三十八歲,大約三年前,他還是市裡頗有銳氣的少壯派,能力強,有闖勁。
隻是在一樁涉及多方利益的招商糾紛中,成了平息事端的“代價”,背了處分,被安置到開發區應急管理局這個看似重要、實則沒啥前途的崗位上。
自此之後,他便鋒芒盡斂,開始在這個位置上混吃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