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幹部大會,唐博川秉承了李仕山的傳統,也就一個小時就宣佈結束。
鄭春平離開的時候,沒有像往常那樣,與相熟的幹部邊走邊談,甚至沒有回應幾個試圖湊近打招呼的下屬。
他快步離開會場,坐進自己的專車。
當車門關上的瞬間,他臉色立刻陰沉下來,胸膛明顯地起伏了一下,對司機吐出兩個字:“回去。”
車子平穩地駛向市政府大樓。
短短十來分鐘路程,鄭春平一直閉著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卻在微微顫動。
剛才會場上的一幕幕,讓他的心情難以平靜。
回到辦公室的鄭春平,一把扯開了緊緊勒著脖頸的領帶,壓抑整整一個多小時的憤怒在此刻終於爆發了。
他拿起桌上一份藍色資料夾上使勁地扔了出去。
“啪——嘩啦!”
堅硬的塑料資料夾外殼與地麵撞擊,發出刺耳的響聲。
裏麵的檔案紙轟然四散,滿地毯都是。
耍了!
老子被當猴一樣耍了!
鄭春平腦子裏嗡嗡作響,幾個月前,沈朗私下找到他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春平市長,你是安江的定盤星,姚星亮和李仕山肯定要走。省裡需要穩定,安江的未來,終究要靠你這樣熟悉情況、穩重可靠的老同誌主持大局……”
“配合一下,暫時忍耐,眼光放長遠。將來,該是你的,跑不了……”
他信了。
他竟然真的信了這些鬼話。
如今再想起沈朗那張誠懇的臉,那些意味深長、遞到心坎裡的話,此刻全變成了對他最大的嘲諷。
他以為自己隻要表麵上配合李仕山改革,自己韜光養晦,暗中收買人心。
等到李仕山這個“過渡者”離開後,自己立刻撥“亂”反“正”,還能換取更多的資源。
結果呢?
姚興亮和李仕山確實走了,卻空降了一個唐博川。
一個背景硬到讓他感到絕望的人。
就在昨天,鄭春平的老領導打來電話。
“春平啊,博川同誌的情況比較特殊,是有過援藏曆練的同誌,王正則書記對他很關心。”
“你是個明白人,一定要擺正位置,全力支援、配合博川同誌的工作,保持班子的高度團結和穩定,這是當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務……”
鄭春平當然聽出話裡的意思。
唐博川背後有王正則的支援,而且背景很不一般。
這樣的分量足以碾碎他心底最後一絲不甘的妄念。
可是就這樣放棄嗎?
絕無可能。
鄭春平臉色陰晴不定。
唐博川明擺著是要把他架空,一步步拆掉他這麼多年在安江經營的基本盤。
他不能坐以待斃。
雖然明麵上不能對抗,但是軟釘子總可以放的吧。
再說,自己也必須採取行動,至少要把市政府這一畝三分地牢牢抓在手裏,絕不能再讓人把手伸進來。
鄭春平拿起電話叫來了秘書。
秘書一進屋就看到滿地狼藉的檔案,和市長那張難看至極的臉,心裏猛地一沉,立刻低下頭。
作為貼身秘書,他當然也全程旁聽了大會,此刻無比清楚市長怒火從何而來。
他立刻蹲下身,開始快速地收拾散落一地的紙張。
結果,才收拾了一半,鄭春平就冷聲道:“去,把秘書長叫來~馬上。”
“是~”秘書趕忙轉身,按著手裏的紙張就小跑了出去。
可僅僅幾分鐘時間,秘書就去而復返,臉上還帶著驚慌之色。
鄭春平不耐煩地問道:“又怎麼了。”
“市長......省紀委的同誌找您。”秘書結結巴巴地說道。
“什麼!!!”鄭春平此時怒氣未消又被嚇了一跳,直接就站了起來。
也就在此時,三名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走了進來。
為首一人約莫四十多歲,身材中等,臉龐方正,手裏拿著一個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他身後兩人稍年輕些,一左一右,身形挺拔,目光掃過門內的瞬間,讓秘書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鄭春平同誌。”
中年男人走到鄭春平麵前,從上衣內側口袋中取出證件亮了一下。
“我們是省紀委的。有些情況,需要你現在就跟我們回去,配合組織調查瞭解。”
“嗡~”
鄭春平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就沒站穩。
他原本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嘴唇不受控製地輕微哆嗦起來。
省紀委?
現在?
配合調查?
他腦子裏瘋狂地搜尋,自己做錯了什麼?
哪件事漏了?
還是誰攀咬?
無數個念頭在鄭春平的腦海裡炸開,亂成一團。
他想強作鎮定,問一句“什麼事”,但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看見那省紀委幹部身後兩人,已經不動聲色地站在了他左右兩邊。
自己的秘書則是嚇得縮在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為首那人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沉默的等著。
可是這種沉默的等待,卻更讓人窒息。
鄭春平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此刻任何抵抗都沒有意義。
就這樣過去了幾分鐘後,鄭春平
用力吞嚥了一下口水,說了一個好字。
就這樣,鄭春平穿上外套,也沒有和秘書做任何交代,在三名紀委幹部的無聲“陪同”下,走出了這間他經營多年、本以為是權力堡壘的市長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了。
秘書癱軟般地靠在牆上,心臟狂跳,過了好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撲到窗前。
樓下,那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旁,鄭春平彎腰進了後座。
車門關上,轎車緩緩駛離市政府大院。
就在鄭春平離開僅僅幾分鐘,訊息立馬以爆炸般的速度在整個安江官場傳來。
“鄭市長被省紀委帶走了!”
“就在剛才!從他辦公室直接帶走的!”
“三個省紀委的人,一點風聲都沒漏……”
每一個聽到這個訊息的人,第一反應都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剛剛結束的全市幹部大會上,新書記唐博川那番強硬表態的餘音似乎還在耳邊,這邊市長就被直接帶走……
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各種猜測,傳言開始滿天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