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下來,飯局就趕了四場,李仕山感覺比自己當縣委書記的時候還忙。
與昨晚那純粹的接風宴不同。
這些場合的交談,這些人在看似隨意的推杯換盞間,交換著礦產的最新行情、運輸線路、政策變化,甚至某些未公開的專案資訊。
周雲峰在這些場合,活躍健談,笑話段子信手拈來,但他總能恰到好處地將話題引向需要知道的方向。
李仕山清楚,周雲分鋒這些朋友,顯然不是單純的酒肉之交,多是能在某個環節說得上話、掌握著資源或資訊的人物。
他一邊觀察一邊默默記下週雲峰在不同場合的神態、語氣、小動作、口頭禪等等。
李仕山給周雲峰最後的評價就是,外向、健談、城府很深,努力經營公司的年輕人。
這是一個活在現實裡、有血有肉的富家子弟,而絕非一個簡單的紈絝子弟。
與此同時,劉陽也有自己的任務,那就是全麵瞭解“海西礦業”的運營細節。
比如:主要礦種、礦區分佈、開採權情況、銷售渠道、客戶構成、財務報表要點,甚至包括公司管理架構和一些重要人事關係。
劉陽學得非常認真,筆記做了厚厚一遝。
他很清楚,自己去京海將扮演周雲峰的助理,任何關於公司業務的詢問,他都必須在第一時間給出合情合理、細節豐滿的回答。
時間很快就到了第三天。
早上,天色未明,李仕山便已起來。
窗外的景色別有一番風味。
高原的晨曦清冷透亮,遠山的輪廓如同刀削。
李仕山就在站在窗邊,看著美景,腦海裡不停地盤算著將要去京海的每一個細節。
“周雲峰”這個身份,不能僅僅停留在模仿言談舉止和生活習慣的層麵。
如果到了京海,有人問起礦上的具體情況,自己卻一無所知,這可是一個致命的破綻。
早餐時,李仕山提出了想去礦上看看的想法。
正舀起一勺濃稠氂牛酸奶的周雲峰聞言,乾脆利落地點頭。
“沒問題,李哥。那就帶你去最近也是規模最大的那個。”
隻是稍微準備了一下,周雲峰開著他的“大G”帶著李仕山和劉陽駛上了城外的戈壁公路。
依舊是李仕山前世熟悉的場景。
無垠的荒原,褐色的土地綿延到天際,偶爾能看到零星的耐旱植物。
大概兩個多小時後,一片依山而建的龐大礦區出現在視野裡。
巨大的礦坑如同大地的傷疤,裸露著不同顏色的岩層,重型卡車緩慢爬行,捲起漫天塵土。
機器的轟鳴聲即使隔著很遠也能隱隱傳來。
礦區的管理比李仕山想像中要規範。
進入核心區域需要登記,周雲峰顯然常來,門衛恭敬地放行。
他帶著李仕山和劉陽爬上了一個相對較高的建築,俯瞰整個開採麵。
然後周雲峰又詳細介紹著礦脈分佈、開採工藝、運輸流程和當前產量。
雖然周雲峰平日看著像個享樂的公子哥,但談起自家生意,那也頭頭是道,顯然肚子裏是有貨的。
“走,李哥,我帶你去選礦廠和堆場那邊看看,那邊更直觀。”周雲峰招呼著。
他們沿著崎嶇的礦區內道路往下走,路過一片相對平整的場地。
那裏停著不少工程機械,一些工人正在檢修裝置,或是裝卸材料。
塵土飛揚,人聲混雜著金屬敲擊聲,一片繁忙景象。
李仕山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忙碌的身影。
忽然,他的視線在一個彎著腰正在和另外兩人一起修理工具的男人。
這個男人穿著沾滿油汙和塵土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露出的麵板黝黑,那是長時間被高原紫外線暴曬的結果。
可當這個男人扭頭露出全貌的時候,李仕山的心猛地一跳。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伴隨著八年前黃嵐縣的腥風血雨,驟然浮現腦海。
這人怎麼這麼像董嘉良啊。
這位當年黃嵐縣最大的黑惡勢力頭子、縣委副書記董天健的侄子。
他記得董嘉良那時是個心寬體胖、笑容滿麵、很有良心的胖子。
他靠著叔叔的勢力,在黃嵐獲得那叫一個滋潤。
可是隨著黃嵐的掃黑行動,董家轟然倒塌,樹倒猢猻散,董嘉良也人間蒸發,再也沒了訊息。
眼前這個正在賣苦力的工人,雖然又黑又瘦,與記憶中那個白胖的形象判若兩人。
可是這人的眼睛,還有鼻子,以及給人的感覺,李仕山就覺得非常像董嘉良。
李仕山記得以前調侃過董嘉良,說他五官比例非常協調,要是瘦下來絕對是一個大帥哥。
現在整個人就非常符合瘦下來變帥的董嘉良的樣子。
李仕山腳步頓住,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董嘉良~”
男人身體猛地一僵,抬頭循聲望去。
在看清楚李仕山的樣子後,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出現的不是驚喜而是恐懼。
他僅僅是猶豫了幾秒,爬起身就跑。
這一下,李仕山可以確認就是董嘉良了。
“董嘉良,站住~”李仕山大聲的喊著,剛想追過去的時候,旁邊的周袁峰反應更快。
他雖然不清楚李仕山和這個工人有什麼過節,但是兩人的反應已經說明一切。
他臉色一沉,對著不遠處幾個穿著保安製服、一直在巡視的壯漢方向厲聲喝道:“攔住那個人,別讓他跑了。”
指令剛一發出,那幾名保安已經動了。
他們顯然受過專業訓練,配合默契,兩人封堵前路,一人側麪包抄,動作迅猛而直接。
逃跑的董嘉良沒衝出多遠,就被一名保安一個利落的擒拿動作扣住肩膀,順勢壓倒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
劉陽在一旁看得暗暗心驚。
這些保安的反應速度、執行力和那股子狠勁,絕非普通工廠保安可比。
他湊近李仕山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訝:“老師,他們這……是養的打手?”
李仕山的目光依舊鎖定在那個被牢牢按住、不斷掙紮的身影上,很是平淡的解釋道:“這麼大的礦場,魚龍混雜,利益牽扯巨大。”
“他們要是沒幾個真正有實力、能鎮得住場子的保安,怎麼控製局麵?尤其是在這種地方。”
李仕山還有一句話沒有說,那就是能開礦場的,大多和黑社會脫不開關係,或者本身就是黑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