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正好,食堂後麵是一條通往常委樓的林蔭小道。
現在已經入秋,石板路到處都是散落的桐樹葉,鋪的滿滿一層,看起來就像是金燦燦的黃金。
古人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可這條小路盡頭,常委樓裏麵的大人物們,想要顏如玉和黃金屋還不易如反掌,可不就是一條黃金路嘛。
這正是劉基現在腦海裡想的東西。
現在的他正與章化尋並排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著。
皮鞋踏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兩人都沒說話,隻有風聲穿過樹枝的嗚咽。
走了一段,章化尋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像是純粹的感慨。
“安江這些年,變化是真大。樓越蓋越高,路越修越寬,新區那片,我這次回來感覺又變化不少。”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看頭頂交織的梧桐枝丫,幾片黃葉在陽光裡通透如金。
“不過,有些東西,好像又一直沒變。”
“比如這些老梧桐,我當年剛到市委的時候,它們差不多就這麼粗了。年年落葉,年年發新芽,根基紮得深吶。”
劉基看了一眼這一排梧桐,很想給一個鄙夷的手勢。
這座市委大院可新建成沒兩年。
他剛來的時候就聽下麪人說過,這排梧桐是從老市委大院移過來的,據說花了不少錢。
特意栽在這裏,就是供領導飯後遛彎的時候,能賞心悅目。
在劉基看來,這何嘗不是一種腐敗呢。
他反而還在這裏感慨上了。
就在劉基心裏一陣腹誹的時候,章化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劉基同誌啊,”他側過頭,看著劉基,聲音放緩,更顯語重心長。
“你來安江時間不長,但工作上很投入,很有想法。王正則書記幾次跟我通電話,都誇你是個能幹事、想幹事的好乾部。”
劉基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談話開始了,隻是謙遜地回應道:“在其位,謀其政,都是分內之事,不敢辜負領導的信任和期望。”
“嗯,有這份心,很好。”章化尋點點頭,目光又落回到一株格外粗壯的梧桐樹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傳授經驗。
“政法委和一線工作不同,重點是在統籌和協調。要站在更高的層麵,放眼全域性。”
“坐在政法委書記這個位置上,有時候需要綜合考量,是不是真正有利於大局穩定,有利於長遠發展。”
劉基自然是聽懂了每一層意思,但他隻是垂下眼瞼,語氣平淡地應道:“章主任說得是,我都記下了。”
這敷衍的、近乎冷淡的回應,並沒有讓章化尋臉上出現一絲惱怒,反而輕笑一聲。
“看來你沒懂我的意思。”章化尋再次轉頭看向劉基,意味深長地問道:“劉基啊,王書記讓你牽頭專案組,直接對他負責,繞開了姚星亮同誌,可明白其中的意思?”
這話很不好回答,是在議論上級領導的意圖,劉基就不回答,隻是靜靜的看著章化尋,等著他往下說。
章化尋見劉基不語,但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就繼續往下說。
“如果我沒猜錯,王書記是動了想換掉姚星亮的念頭,而你......”
章化尋卻沒有接著往下說,反而是頓了一下,卻另起話題。
“我最近在看明史,正好看到了明太祖時期的錦衣衛頭子,毛驤、紀綱,還有宰相胡惟庸、李善長。”
“這幾人生前可是無限風光,手握生殺大權,替明太祖幹了多少臟活。”
“可一旦明太祖目的達到,需要收攏人心的時候呢?”
“這些得罪了太多人的‘利器’,他們的人頭就會被祭出,用來安撫外界,昭示‘規則回歸’。”
“不得不說,明太祖的帝王術在歷史上都能排到前幾位。”
章化尋一番感嘆後,眼中掠過一絲幽光,突然壓低了聲音道:“你有沒有想過,任務一結束,你又該何去何從呢?”
劉基依舊沒有做聲,可是眼神卻不會騙人。
章化尋看到劉基那雙驟然收縮了一下的瞳孔,就知道有了效果了。
這個時候就應該繼續加碼,擊潰他的心理防線。
“李仕山和你是黨校同學吧。”章化尋繼續說道:“據我所知,他可替王書記背後的燕京王家做了不少事,說是出生入死都不為過。”
“可結果呢,他不一樣用完之後,被拋棄了。”
說到此處,章化尋不屑的笑了笑,“別看他現在是市委副書記,好似風光無限,他得罪了太多人,仕途已經走到頭了。”
“不信,你看吧,他馬上就要有大麻煩了。”
說完這番話,章化尋不再看劉基,沒期待他回答,隻是風輕雲淡的說了句“走吧,該回去了。”
他揹著手,邁開了步子,彷彿剛才那番話,隻是隨風飄過的一段閑談。
傍晚七點,劉基坐在開往省城的火車上。
雖然現在很多地方都通了高鐵,可是安江到省城這條線卻沒有,還是老式的白皮或綠皮火車。
車廂裡充斥著各種氣味,尤其是泡麵味最重。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飛快地向後退去,逐漸被廣闊的、沉入夜色的田野取代。
劉基靠在冰涼的車窗邊,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憊的臉,以及窗外流動的黑暗。
章化尋上午那番話,如同迴圈播放的錄音,在他腦海裡反覆回蕩。
劉基沒想到,章化尋沒有威逼,沒有利誘,也沒有要求自己在倉坪案子上如何做。
他不得不承認,章化尋說的,是現實,是官場上血淋淋的、被掩蓋在冠冕堂皇之下的執行邏輯的一部分。
王正則重用自己,固然有認可他能力的成分,但客觀上看,他確實是一把被精心挑選出來、直插安江複雜局麵的“尖刀”。
自己的任務明確:破局,掀蓋子。
至於掀開之後,局麵如何收拾,人事如何平衡,他這把“刀”該如何處理……那可能是另一盤棋了。
如果自己真的不顧一切,橫掃一片,將安江官場掀個人仰馬翻。
就算最終功成,無論誰來接掌安江,他都將是一個尷尬的存在。
或者成為平息某種情緒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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