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波瀾,隻微微頷首,表示在聽。
陳觀還在繼續說著基層幹部的不容易,說到最後看著麵無表情的劉基,像是妥協般嘆了口氣。
“哎~這樣吧,我給倉坪縣打個電話,說實話,我也不敢逼的太狠。”
“那就謝謝陳書記了,我就先告辭了。”劉基這話說的平,平的沒有半點感謝的意思。
就在劉基起身時,陳觀也跟著起身,假客氣道:“那裏的話,劉書記隨時來指導工作都是歡迎的。案子的事,慢慢來,穩妥第一。”
大家都心知肚明,你敷衍我,我敷衍你。
回到自己辦公室的劉基,關上門,開啟上鎖的抽屜,從深處拿出那本皮質封麵的筆記本。
翻開,前麵幾頁已經記錄了不少名字和簡短的線索,用不同的符號標記著。
他拿起筆,在“紀委”這一欄的下麵,用力地、清晰地寫下了兩個字:陳觀。
他的目光又在畫好的脈絡圖上緩緩遊走。
檢察院、法院、紀委……現在,連這位市紀委書記,也看似無意、實則有意地,擋在了前麵。
這張網,確實夠大,也夠密。
絲絲縷縷,盤根錯節,籠罩著安江這片土地。
劉基的筆尖移動,又落到“組織部”和“葉秋”的名字上。
在“葉秋”後麵,他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最後停留在最後那個“·”上。
對於這位市委組織部長葉秋,劉基著實有些看不懂了。
陳山河之前給的資料已經分析的很清晰了。
運作章化尋外甥郭源調動的事,組織部內部有痕跡。
葉秋作為分管領導,不可能不知情,甚至很可能就是經手人之一。
她應該是這張網上牢固的一環。
可是……
劉基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情,又有些撓頭。
為了進一步試探,他直接向葉秋提出,需要調閱倉坪縣近幾年副科級以上幹部調動、晉陞的詳細資料。
這個要求很敏感,直指倉坪縣的人事佈局,也必然觸及某些人的神經。
他預想了葉秋可能的各種反應:推諉、拖延、打官腔、甚至委婉拒絕。
然而都沒有。
葉秋聽完,隻是稍稍挑了一下精心修飾過的眉毛,直視了自己幾秒後,吐出兩個字:“可以。”
她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用途,直接從抽屜裡拿出一個U盤遞了過去。
裏麵不僅是倉坪縣,還有整個安江市五年內幹部調動、晉陞的詳細資料,分門別類,做的很細,也很全。
自己看起來,一點都不費勁,就感覺像是準備好的,就等著自己來拿。
這完全不符合邏輯啊。
劉基對章化尋做過深入研究。
此人根基就在倉坪,從縣裏一步步爬到市委副書記。
權柄最盛時,政法委在他手中,紀委受他影響,組織工作更是他分管範圍。
葉秋能在組織部站穩腳跟,,說她和章化尋沒有淵源,誰會信?
可她的配合,又如此坦然,甚至……主動。
這是為什麼?
劉基的眉頭緊鎖,筆尖不斷地點在巨大的“?”上。
難道是對手設計的陷阱,還是在故意擾亂自己的視線。
思索良久,他輕輕合上了筆記本。
現在不是深究葉秋動機的時候,案件的輪廓已經基本清晰,阻力也如預想般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
該浮出來的人物,都已經浮出來了。
到了該找他的時候了。
劉基拿起桌上的手機,開啟通訊錄。
通訊錄裡名字很多,他幾乎沒有滑動,指尖就直接點向其中一個早已置頂、一直沒有聯絡的號碼。
編輯短訊,內容非常簡單,【有空見一麵?】然後點選傳送。
劉基把手機剛放到桌子上,“叮咚”一聲,短訊就來了。
手機螢幕亮起,劉基快速點開。
對方的回復隻有一行字,末尾還跟著一個波浪號:【呦~你終於想起我了,基哥~】”
看到“基哥”這兩個字,劉基的臉立馬就黑了下來。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盯著那個多年未聞、此刻看來無比刺眼的稱呼,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住直接把手機扔出去的衝動,手指十分的用力地、幾乎帶著戳破螢幕的力道,飛快地又打出一條資訊:【談正事,時間,地點。】
對方回復很快,【我在省城還要待兩天,你過來找我。】
【好】劉基快速敲了一個字,連標點符號都不想打。
他飛速按下傳送鍵後,毫不猶豫地把那條帶著波浪號和噁心昵稱的回復,點選刪除。感覺這樣就能把某種不堪回首的黑歷史連帶那人的欠揍語氣一併抹去。
螢幕暗下去,辦公室重新恢復平靜。
劉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許多年前黨校的場景。
那個總喜歡勾著他脖子、沒個正形、卻又比誰都可靠的傢夥的影子。
晚上,省城某私人會所的包廂裡。
“劉基這幾天去了黨校,去了組織部,還找了陳觀。”說話的是個帶著眼鏡的男人,聲音沉穩。
“他查到什麼了?”另一個中年男人問。
“什麼都沒查到。應該是在試探,想看看我們的反應。”眼鏡男人笑了笑。
中年男人點點頭,“還是要再小心些。”又接著問道:“監獄那邊的進展如何了。”
眼鏡男回答:“壓力給夠了。兩個人都動搖了。特別是周寶根,他老婆昨天哭了一場,今天應該就會有結果。”
“要快。”中年男人放下茶杯,“最後就子啊這兩天,讓當事人認罪。隻要他們認罪,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翻不了案。”
“如果……他們堅持不認呢?”眼鏡男又問。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那就讓他們知道,不認罪的代價是什麼。不過要注意方法,不能留下把柄。現在是關鍵時刻,一步都不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