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白朗把所有的情緒發泄完,也平靜下來後,蘇牧這才合上手中的書,放在一旁,緩緩開口。
“沈朗,你太執著於證明‘是李仕山所為’這件事本身了。”
“當你的目標是這個的時候,所有看到的情報,都會不自覺地被用來佐證這個目標。”
“就像拚圖,你隻撿起了那些能拚出你預設圖案的碎片。”
“情報本身沒有問題,但拚圖的順序、解讀的角度,資訊的取捨,都可能因為你的執著而出現偏差。更重要的是,”
“你隻盯著李仕山手裏的明牌,卻忽略了他是否還有其他底牌。”
對於蘇牧現在的這番說教,白朗顯然是不信服的。
“事後諸葛亮”誰還不會當,事前能預判到,那纔有信服力。
蘇牧當然能猜出白朗的想法,笑著問道:“你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麼沒有事前提醒你。”
“那我問你,如果我事前說讓你不要動手,你會停手嗎?甚至你還會懷疑,我在袒護李仕山。”
對於這個問題,白朗不置可否,或許是因為在氣頭上,也不願意去想這個答案。
見白朗還是不服氣,蘇牧繼續丟擲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李仕山不是在設局,而是在佈局?”
“佈局?布殊麼局?”白朗開口,這個問題引起了他的注意。
蘇牧也不賣關子,直接說出答案,“劉基這個人我之前聽李仕山說過,是他在黨校學習時候的同學,兩人關係不錯。”
“劉基我已經查過了,業務能力強,背景相對乾淨,風評極好,可以說是各方都能接受、甚至樂見其成的‘空降’人選。”
“李仕山把劉基推到這位置,一方麵可以撇清自己‘操縱事端謀位’的嫌疑,化解顧常青可能產生的惡感和針對;另一方麵……”
蘇牧看了一眼已經認真聽講的白朗,繼續說道:“一個強勢、正直且與他並無舊怨的政法委書記空降安江,首要任務是整頓政法係統。”
“你想想劉基麵對的是怎樣的局麵?會觸動哪些人的利益?又會暴露出多少問題?”
“李仕山作為情況的副書記,可以給予強力支援,可以做的事情,可以順勢獲取的東西,恐怕比他自己直接坐在那個火山口上,要多得多,也安全得多。”
白朗聽到這裏,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挫敗與不甘交織,最終化為一聲壓抑的嘆息。
而這個時候,蘇牧並沒有打算停下,又給了白朗致命一擊。
“別忘了,周省長提名的宣傳部長必然會站在李仕山這麵。”
“也就是說,李仕山在常委會擁有三張保底票。”
“要知道影響力是一個逐級遞增的效果,當李仕山的影響力不斷擴大,就有更多的追隨者。”
“那麼要不了多久,李仕山就有和姚星亮和鄭春平分庭抗禮的實力了。”
“至於設局陷害你,恐怕你又高看了自己,我猜你都不在李仕山的考慮之列。”
就這這一句,沈朗身體直接僵住,緩緩退後兩步,跌坐進對麵的沙發裡。
這一刻,書房裏隻剩下白朗粗重的呼吸聲,和他臉上掛著的慘笑。
原來是這樣~
人家李仕山佈局深遠,在謀劃一盤大棋。
而自己呢,卻像個蠢貨一樣衝進去攪局。
結果李仕山沒傷到分毫,自己卻遍體鱗傷。
愚不可及啊~
白朗這一刻,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
就這樣沉寂了十幾分鐘後,白朗恢復了部分冷靜,想起了今天過來更重要的事情。
他抬頭看向蘇牧,“汽車城專案的資金,已經被抽得七七八八了。”
“賬麵是靠幾個子專案的預付款和本地銀行之前的短期授信在撐著。”
“如果後續資金不能及時補上,最多兩個月,工地就得緩建,甚至停工。到那時可就危險了。”
蘇牧緩緩點了點頭,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他作為沈家在汽車城專案上的代表,對資金狀況瞭如指掌。
“嗯,專案不能停,至少在政治上不能顯現出任何問題。”
“現在確實需要一筆足夠體量的資金,維持專案運轉到下一個關鍵節點,我正在想辦法籌集一部分。”
白朗站起身,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中踱了幾步,似乎下定了決心。
“老師,資金缺口,常規渠道很難短時間內填補。我想通過安江來解決這筆錢。”
“安江?”蘇牧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閃,他知道之前白朗一直在和姚星亮進行接觸,隻是後來不知為何,又中斷了。
“對。”白朗停下腳步,轉過身,“姚星亮一直在和我對接,希望將汽車城的幾個重要配套產業引入安江高新區,態度非常積極。”
“安江政府為了爭取這些優質專案落地,是有意願也有能力提供強力支援的。”
此時的白朗又恢復了不少自信,情緒也高漲了不少,“我可以通過安江政府的正式背書,以引進配套產業、共建供應鏈的名義,從當地的商業銀行爭取一筆專項的低息貸款或者過橋資金。”
“額度不需要覆蓋全部,隻要能解決眼前的現金流危機,讓我們撐過去就行。”
蘇牧靜靜地聽著,開始摩挲起手腕上的那串手串,這是他刻意建立起來的思考習慣。
片刻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著明確的提醒:
“這確實是個辦法。安江近年的財政狀況和融資能力確實不錯,姚星亮也有足夠的動力推動此事。”
“但是,你似乎忽略了一點,或者說,你刻意不去想這一點。”
蘇牧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李仕山,可是在安江,而且位置不低。”
白朗的臉色瞬間沉了一下,但隨即露出一絲近乎偏執的堅定。
“這件事,我明確和姚星亮談過。所有的對接、談判,必須繞過李仕山,嚴禁他和他分管領域的任何人接觸這個專案的任何環節。”
“姚星亮答應得很痛快,他也知道我和李仕山的過節。”
“隻要我們不通過安江的常規招商或工業口子走,而是直接與姚星亮主導的高新區、甚至通過姚星亮個人牽線市裏的平台公司來操作,風險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