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組長看著組員們期待的目光,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連日來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被沖淡了些許。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坐到更加舒服一些後,這才清了清嗓子,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說道:“行,那我就給你們講講他早幾年剛到黃嵐縣的事情吧。”
隨著聶組長娓娓道來,車廂裡很快響起陣陣笑聲。
尤其是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小姑娘,聽到李仕山初到黃嵐時挨個拜訪每位縣委常委的趣事,笑得前仰後合,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聶組,真的嗎?李仕山竟然這麼大膽?他一個小小的被發配的科員挨個敲常委們的門?”
她一邊扶正眼鏡,一邊擦著眼角笑出的淚花,“這也太有意思了!”
可在這片輕鬆的氛圍中,唯獨方圖低著頭,與周遭的愉悅格格不入。
他低著頭佯裝看著手裏的記事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
當聽到同事們對李仕山發出由衷的讚歎時,他的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難以啟齒的話語。
聶組長自然留意著方圖的神態,他雖然低著頭,耳根卻微微發紅,可以看出此刻他內心的不平靜。
聶組長隻是看了方圖一眼,就繼續說道:“當時誰都沒想到,這個看似冒失的舉動,卻把整個黃嵐的官場攪得不得安寧,也是在為他下一步動作佈局。”
他這句說的很輕鬆卻意有所指,“有時候,我們固有的認知,反而會成為看清真相的障礙。”
方圖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更加用力地低下頭去,幾乎將整張臉埋進了陰影裡,眼神晦暗不明。
與此同時,李仕山站在醫院大樓的門口正在向姚星亮彙報這裏的情況。
“什麼,他們連夜回省城了?“電話那頭,姚星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氣急敗壞的情緒,“這個張克鋒,到底想幹什麼!回馬槍還不夠,竟然直接讓暗訪組撤了?”
李仕山默默將手機拿遠了些,聽著話筒裡傳來的聲音有些刺耳。
他能想像出麵對如此被動的局麵,姚星亮會多麼的焦慮和暴躁。
也就過了十來秒,姚星亮似乎是冷靜下來,聲音也重新恢復了穩重。
“既然他們返回省城,那我就不回去了。我留在省城,想辦法溝通協調,至少要先見到高秘書長,摸清楚上麵的態度!”
緊接著,姚星亮的語氣變得格外嚴肅:“仕山啊,安江這邊就交給你了。還是要想辦法弄清楚暗訪組在化工廠裡到底看到了什麼,拿到了什麼。”
“明白,姚書記,我會儘力。“李仕山應了一句,但話沒有說滿。
姚星亮又交代了幾句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李仕山將手機放進兜裡,望著暗沉的夜空,反而暗暗鬆了口氣。
暗訪組執意離開,對他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至少,他不必再費心費力地去應對那個姓聶的組長。
那個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讓李仕山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直覺告訴他,離這個越遠越好。
李仕山自認直覺一向很準。
這個聶組長,絕非等閑之輩。
現在他們走了,至於後麵會發生什麼事,那是姚星亮這個一把手需要去頭疼的難題。
而他現在的任務,相對就明確和簡單了很多:把發生在安江的這起事件本身調查清楚。
他轉身看向站在不遠處,一臉忐忑不安的杜漸,剛想開口。
可一個念頭在腦海裡劃過,李仕山又硬生生的嚥了回去。
暗訪組這件事本身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自己為什麼要趟這個渾水呢?
自己參與進去,怎麼看都是百害而無一利。
還是置身事外為佳。
心中有了決斷的李仕山這才向杜漸走去。
杜漸看見李仕山走來,也連忙迎了上來,微微躬身,很是恭敬的問道:“是姚書記有什麼指示嗎?”
李仕山很是平靜的說道:“杜書記,姚書記指示要把這件事情查清楚,暗訪組到底在化工廠查到了什麼。”
“這事畢竟是在你的地界發生的,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我這就去辦。”杜漸連忙應下,又問道:“姚書記還有別的指示嗎?”
“姚書記倒是沒有了,不過嘛。”李仕山稍作停頓,注視著杜漸閃爍的眼神,“涉事保安、企業負責人、園區管委會相關人員,該問詢的問詢,該控製的控製。儘快出一份調查報告吧。”
“這件事還是必須有個說法,不能讓姚書記在省裡太被動了。”
杜漸聽到這個任務心裏叫苦,但臉上不敢有絲毫表露,隻能硬著頭皮應承下來:“是,李書記!我一定親自抓,儘快向您和市委彙報!“
“嗯,去吧。“李仕山揮了揮手,看著杜漸匆匆離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別看杜漸是姚星亮的嫡係,但也極有可能被姚星亮拿來當替罪羊,就不知道,他會不會有自知之明。
現在所有事情安排妥當,趙剛也恰到好處的將車開到了身邊。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醫院,融入安江夜晚依舊繁忙的車流中。
街道兩旁,霓虹閃爍,夜市攤位飄來陣陣香氣,散步的市民三三兩兩,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就這樣開了一小段後,坐在副駕駛的秘書福進忍不住回過頭,臉上帶著欽佩和好奇。
“書記,剛纔在醫院的時候,您是怎麼一眼就看出那個戴眼鏡的聶是組長的?“
李仕山靠在椅背上,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很簡單。我一過去,就注意到那幾個人雖然都站在那裏不說話,但姿態不同。“
他望向窗外流動的街景,回憶著剛才的場景:“其他人或多或少有些緊張或者憤怒外露,隻有他,站得最穩,眼神最沉靜,是一種處於掌控位置的冷靜。“
他頓了頓,繼續道:“當時我為了確認,故意對著他們所有人說出那一番道歉的話。”
“那個時候,我留意到,其他幾個人聽完後,眼神都不自覺地飄向了他。”
“他們的動作很細微,但那是一種下意識的、等待指示或者觀察反應的眼神。也就在那個時候,我就能基本確定,他就是領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