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陷入短暫的沉默,隻聽得見窗外竹葉沙沙作響,以及茶水注入杯中的潺潺聲。
見兩人沉默了許久,李仕山這才抬起了頭,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微妙的表情變化,自然沒逃過對麵兩位老江湖的眼睛。
最先忍不住的就是袁學民,他圓滾滾的身子往前傾了傾,說道:“仕山老弟,我們都急得火上房了。”
“你倒好,請我們來了大半天,就光聽我們絮叨,伺候我們喝茶了。你倒是說說看啊!”
李仕山不緊不慢地又給袁學民斟了一杯,打趣道:“袁部長,您和富書記都是省裡的大領導,我一個小兵,哪有隨便說話的份,做好服務工作最重要。”
富時聞言,嚴肅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用手指虛點了點李仕山:“你小子,就別逗老袁了。這裏沒外人,說說吧,你肯定想到了什麼突破點。”
李仕山見氣氛已然到位,便不再賣關子,將茶壺輕輕放回茶盤,緩緩開口。
“突破點還談不上,但我確實找到一絲可能性。”
他目光掃過兩人,緩緩問道:“想必兩位老哥,應該都聽說今天安江市委門口發生的事情了吧?”
兩人對視一眼,袁學民先開口道:“仕山老弟,這個事不正常啊,訊息這麼快傳到省裡,肯定是有人故意為之。”
富時也點頭,關心道:“你那邊沒問題吧?需不需要我們出麵?”
李仕山笑了笑,先道了聲感謝,這才淡定自若的說道:“幫忙是肯定要請二位老哥幫忙的,但不是為平息這件事。”
“實不相瞞,我這次故意挑這個節骨眼上來省城,就是賣了個破綻,留出空間,讓他們動手。”
“我初到安江,想要真正開啟局麵,掌握該掌握的權柄,推動該推動的事情,總不能無緣無故地向某些人、某些勢力開刀。”
“我現在給了他們機會,自然是按捺不住,主動跳出來,把事情鬧大,試圖用民意來綁架我、打壓我,甚至想把我趕走。”
“現在差不多了,他們既然出手了,那我就【師出有名】,以這件事,整頓秩序,平息事態,徹查幕後。”
隨後,李仕山將自己初步的計劃和盤托出,如何利用這次事件反客為主,如何借勢清理阻礙,如何一步步將安江的經營權和話語權牢牢抓在手中,並以此為跳板,為後續可能延伸到省一級的調查鋪墊道路。
最後擲地有聲的說道:“或許也能為省裡調查‘漢南汽車城’那個更大的膿包,撕開第一道口子。”
富時和袁學民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訝異,逐漸轉變為深思,最終化為了難以掩飾的讚賞和滿意。
袁學民笑著看向富時,“富書記,我沒說錯吧。仕山老弟總是有辦法的。”
富時點點頭,他對李仕山的認識還停留在燕大時期,如今看來更加的了不得。
不僅膽大心細,更深諳權謀博弈之道,懂得借力打力,將危機轉化為契機。
思維縝密,佈局長遠,更難得的是有擔當、有魄力。
他在心中感慨,自己當初果然沒看錯人,而古先生更是有眼光啊。
這時,有些興奮的袁學民笑著輕輕拍了下桌麵,讚賞道:“好一個師出有名、引蛇出洞、後發製人。仕山老弟,看來讓你去安江,這步棋真是走對了!”
富時也緩緩點頭,嚴肅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帶著釋然的笑意。
“不錯。臨危不亂,還能將計就計,反手佈局。有這樣的謀略和定力,我們在省裡配合你,也就更有底氣了。”
“安江交給你,我們放心。上麵交代的任務,交給你這樣的同誌去執行,我們也更有信心!”
茶香依舊裊裊,但室內的氛圍已截然不同。
窗外的竹林彷彿也不再沙沙作響,而是在靜靜等待著,一場由安江始、或許將震動整個漢南的風暴。
......
李仕山在省城足足耽擱了兩天才返回安江。
這落在許多人眼裏,這是李仕山在躲風頭,是心虛和束手無策的表現。
孫浩民甚至帶著幾分戲謔對白坤說:“看來我們這位李副書記,在省城也沒找到什麼靈丹妙藥嘛。”
時間來到了第三天,市委就接到了通知,李書記回來了。
這個訊息迅速散播開來。
所有人都等著看李仕山接下來的戲怎麼樣。
可是誰都沒想到的是,這場戲在李仕山還沒踏進市委就已經上演。
時間來到了下午一點,李仕山的專車駛入市區,在距離市委大院還有一個路口時,異變陡生。
二三十號人彷彿從地底冒出來一般,突然從路邊湧出,迅速圍住了李仕山的座駕。
他們拍打著車窗,情緒激動地呼喊著。
“李書記!李書記你出來!”
“你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我們的補償款到底什麼時候給!”
“當了大官就不認老街坊了嗎?!”
李仕山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麵孔,赫然便是曾經給自己母親難堪的鄰居,周慧和朱敏。
看見這兩個人的出現,李仕山冷笑一聲。
“沒想到他們調查的還挺仔細,連這兩人都利用上了。”
這些人群中明顯混雜了一些不尋常的人。
他們眼神更加躁動,叫嚷得也最凶。
富進此刻的臉色已經變了,說實話他還真的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而更讓他大驚失色的是,他看見李仕山竟然要開門下車,連忙大叫道:“書記,不能下車!情況不明,太危險了!我馬上通知公安。”
李仕山看著車窗外那些焦急、憤怒又帶著期盼的臉龐,其中不少是他記憶中機械廠的老師傅、老鄰居。
他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用擔心,這些都是我的父老鄉親,不是敵人。躲,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說罷,他不顧福進的勸阻,毅然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這一下車,原本喧鬧的人群反而瞬間安靜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真敢出來。